吸。呼。
吸。呼。
吸。呼。
…………
李华最终还是没有睡着。他牙齿发酸，想喝点水。
“叮咚”，手机响了一下。李华觉得更睡不着了，就睁开眼睛，坐直身子。撑起身子的手发胀发木。他没敢回身看消息或者现在的时间，他猜测现在是半夜两点。明天还要上学，现在保持清醒很危险。
李华眯缝着眼睛，试图看清黑暗中的房间。窗帘没拉好，窗外透进来一点光，房间中浮动着清蓝色的氛围。有点冷。另一边呢，门缝下没有灯光挤进来了，爸妈早就睡了。
他睡觉时有锁门的习惯，这是他多年实验后的结果：从很小和爸妈睡在一张床上时，老爸老妈就一人拿着一个手机，妈在左边看小说，白光刺着她的左眼；爸在右边看电影，有光晃着他的右眼。在这种睡眠环境的影响下，他现在睡觉时，也需要有点光晃着他，才能睡得安稳香甜。正好，老爸睡的一般比他晚，锁上门，门缝下漏出的客厅灯光恰好满足他每夜的安眠。
今天，这招没管用。
李华咂摸咂摸发酸发苦的嘴，试图缓解口渴，又回味起阻断他睡眠的、梦一样的昨天。
昨天，李华上了一节作文课。课上，他看着同学们在黑板上投屏的优秀选段，张目结舌，这帮人怎么一下子写的这么好？瞅瞅，一个个天天一本闲书都不读的，到底怎么回事？李华悄悄拍了拍同桌，同桌旋即从桌堂掏出了语文笔记，又翻到了文段积累那部分。
同桌笑嘻嘻瞧着他，挑挑眉：“你猜猜我从哪抄来的？”
李华读着那堆段落，华丽的、简洁的、清新的、思辨的、号召的，个个扣题，个个优美，是典型的高分段落。就靠抄好词好句？这么传统的法子？李华摇摇头，盯着同桌笔记上几个鲜红的对号。
“DeepSeek！牛吧？你真是落伍了。”
李华猜到了，他没敢说。他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清凉的气味滋润着他发烫的脸。一片蓝色的街景。
他本想说：背作文书上的好词好句，和背AI写的好词好句没有区别，对你们的作文能力无益。但他没说出口——他怀疑这个他本能的观点。
无益吗？怎么可能。AI懂得太多了，能迅速生成各种角度的立意，各种结构的论述，富含修辞与典故，保质又保量。刚才上床之前，我也试了试DeepSeek写作文，花了3秒，生成的作文切题、严谨，说实话，我绝写不出那样的文字，李华凝视着街道上橘红的路灯灯光，目光如豆。
可是抄到我卷子上的那些好段落好文章，李华低头看了一眼他自己的手，又不是我亲手写的！
李华喜欢文学。他轻轻踱到书架旁，目光落到一排排书脊上。
《檀香刑》，《罪与罚》，《乞力马扎罗的雪》。
下一格，《在细雨中呼喊》，《兄弟》。
下一格，《十八岁出门远行》，《地下室手记》。
李华伸出手，抚摸书粗糙的、或平滑的封皮。在房间的昏蓝色中，他感觉它们有点黏腻。李华喜欢文学，更喜欢写作，他把写作当成人生的一块组成部分，一块拼图。
他享受创作，无论是沉浸于虚拟与现实模糊边界的过程，还是完成一篇完整文章的满足。满足，我得到了满足，李华的手在《地下室手记》上顿了一下。抽出它，随意翻到某一页。字块浮起来又沉下去。看不清，又塞了回去。
李华感到不公。
他冲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文档。我得写点什么，我写的东西，AI写不出来，它不可能写得出来。
…………
李华盯着那个闪动的光标出神。一个字也没写下来。在这期间，他重新浏览了两次他之前的习作，站起来从书架抽了三本书摞到书桌上，合上笔记本两次又打开两次。他盯着那个闪动的光标出神。
他想到AI。浏览器里的Gemini勾引着他。他知道它们有多么好，多么快。前几年ChatGPT刚出来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找了许多方法用过它。他和它聊的很多，聊到很晚。那时候，他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新时代的分界线，一个趁手的工具，也许长大了，对他来说还是个机会。没想到，还没多久，他还没利用上AI，AI就已经找上他了。
对啊，AI是一个趁手的工具。把它的话写进作文里，能提分。成绩是很重要的。分数的雪球滚起来了，滚的越来越快。同学们，他们不仅是愿意选择用AI写作，更是不得已必须用吧。大家都在用，我不用，岂不是自废双臂。
李华把右手举到眼前，瞧着这个精巧的造物。手被冻得发蓝，有些发麻。
他想起曾经，那时候还没有AI，他给班里的同学读他新的练笔的时候。他还因为他的名字与爱好，和老写英语作文的那个李华一样，而被调侃很多回。李华微微一笑。
上了高二，学业压力越来越重了，稿纸本早被压在了书摞最底层。看看吧，这座学校里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可以想象，在这个城市的每一座学校，整个省份的每一座城市，全国各个地方，有多少学生和我们处于同一种状态，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向同一个窄门。所有的人在同一条道路上流动挤压，就像血液在循环，在宽阔庞大的血管里，不能停，不知道往哪走。这是一片红海。
李华咂摸咂摸嘴，他的脸被屏幕映成蓝色，干渴撕扯他的身体。
我为什么要写东西呢？之前，刷知乎刷到一个问题：如果只用一个字来表达你和AI的区别，你会用哪个字？在浏览了一众答案后，我在回复栏留下了一个“咩”。
李华嘴角动了一下。
“咩”？一声羊叫。有什么含义呢？就是没有意义吧。是无意识引导我选择了一个无意义的字。荒诞，无用，任性。这才是人的本质。AI可以给出很多问题的最优解，但是他永远没有这个“无意识”的时刻。
我的写作就是无意识的。在写作中，我主动走入存在的空洞，尝试用语言触摸它。就是这种主动，把我和你分别开了。
我不需要你的最优解。
李华看着那个闪动的光标，它像他跳动的心脏，脸热得发红。他合上了笔记本，白光消失，房间又恢复了浓稠深蓝的质地。
他站起身，走回床头拿起手机，看到那条消息。
通知：
千问/两小时前：
“今天千问请你喝奶茶！快点进下方链接，花一分钱领券喝奶茶吧！”
李华的背影被手机的光照出一圈白色。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关掉手机，放进兜里。
窗外，蓝色的天空慢慢淡下去。云朵被染成蓝色。沙沙的声音流进房间，像远方的海浪的拍打。
他拿起房门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