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之上,再无遗忘

author: 'Black Wh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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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是尽头。这里,再没有抛弃,再没有遗忘。

在徐柳棠的印象里,佛安城常年被阴雨所笼罩着,层层阴翳堆积在那些高楼的天台上,混杂着从烟囱中排出的灰雾飘荡在空中。今日也是如此,骤雨狂风大作,地铁站口挤满了没有带雨伞的人群,痴呆着望着棚顶外倾盆的大雨。街道上往来行人匆匆,多数都躲在店铺的檐下避雨,蒙着面的守卫们拿着警棍驱赶着停驻的人群。徐柳棠收起伞,漠然侧身从人群间挤过。

他刷卡,经过安检,坐着向下的扶梯。站台几近荒废,藤蔓盘根错节缠绕着墙面和铁轨边缘,站牌上铁锈斑驳,灰白色的墙皮随着地铁的震颤而剥落。徐柳棠向左边的通道望去,几名守卫一如既往地处理着流浪汉的尸体,他们将他被老鼠啃噬掉一半的躯体搬离此处,而他最终的去向便不得而知。徐柳棠猜他最终会被塞入火化炉或者被当成肥料埋进土里,至少他从别处听到的是这样。他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的思绪脱离出来,但想到自己在死后也会被这样处理掉,便不禁有些荒诞。

说是地铁,但是大部分的行程是在地上,管理局的同事说是为了方便监视。可是每节车厢都会有监控啊,他如是说,那些守卫不是也都在巡逻。那同事左顾右盼一阵,然后压低声音告诉他,列车穿过的高楼里都有自动化武器,发现有违规的人就会开火扫射。“他们不会在意究竟死了多少人,”他指了指窗外,依旧是千篇一律的场景——打扫卫生的勤杂工,在树荫下休憩的焚烧员,以及更远处持枪巡逻的守卫,也可能是在操控横飞的无人机——

“毕竟,咱们都是价格低廉的人。”

这是他对徐柳棠说的最后一句话,当天晚上他就因为未遵守宵禁规则被折磨致死,死状凄惨,据说最后是用铲子将他从地上铲起来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徐柳棠并没有多么的惊讶或者悲伤,他的平静令他自己都感到奇怪。管理局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停止运作,第二天他的岗位上就来了一个新职员,眼里蕴藏有一种徐柳棠早已失去而稀有的光芒。虽然违反规定,但一些老员工也会在私下打赌新职员能活多长时间,徐柳棠就因为在岗位上工作了快一年让一个老炮赢得盆满钵满。

毕竟,咱们都是价格低廉的人。

冰冷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站台刺眼的灯光。地铁内瞬间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只有几盏油灯发散着微弱的光亮,勉强勾勒出扭曲管道的轮廓和地上厚重的积尘。空气凝滞,带着铁锈和某种腐烂植物根茎混合的气味。徐柳棠像往常一样坐下,眼前都是麻木而冰冷的面庞,他点上大麻烟,深深吸上一口,眼神涣散地望着缭绕的烟雾,身体因麻痹而微微颤抖。地铁驶上高架桥,向下眺望,俯瞰着一切生命与死亡,两者此时此刻就发生在脚下密密麻麻的房屋之间。黑夜吞下了人间烟火,被卷进静默之雨的褶皱之间。徐柳棠抬起头,星星亮了起来,就在围绕着自己的高楼大厦内。雨水模糊了光亮,即便如此,也似晕染开的调色盘般鲜艳光明。

究竟什么是昂贵的人呢。究竟如何成为昂贵的人呢。列车已经驶离了林立的高楼,徐柳棠歪斜地靠在椅背上,与大多数人一样,他或许会用一生去寻求答案。

但这一生真的足够吗,他打了个寒颤,深吸了一口大麻。

随着地铁放缓速度,进站的提示音响起。徐柳棠走出车站,空气里混杂着湿羊毛的霉味、廉价雪茄的呛人烟味,还有从巷子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泔水的馊气。雨水猛烈地敲打着雨伞,他快步穿过街道。店铺大多都已经关门,如同蒙尘的墓碑般矗立在两旁,檐下播放着政府欲清除流浪汉的宣告。稍远处,办公楼与重型工厂林立,烟囱无时无刻不在将烟雾融入漆暗的天空。成千上百根电线杆将电线交织成网,电箱传来电流嗡嗡的鸣响。徐柳棠拐入街角,快步走上公寓,打开了那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他脱下外套,将它挂在门口,任由雨滴结成水流滴落在地毯上。然后靠在沙发上,大麻的致幻效果已经过去,于是他从旁边的抽屉中找出一瓶阿普唑仑。倒出五片,他想了想,又加了两片,然后一口吞了下去。这些药物很快就会将他镇定,最终拖曳着他坠入睡眠。在他的梦里没有幻境,只有同事被铲子铲起时,骨头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佛安城的雨还在下,冲刷着这个城市的每一寸肮脏。而他知道,今天过后,又会有人在私下里打赌,赌另一个新来的职员能活多久。在佛安城,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方式从来简单——不是他拥有什么,而是他的死亡,能在泥泞里激起多大一点的涟漪。




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佛安城的呢?这是徐柳棠值得用一生追寻的第二个问题。

他依稀记得,自己来自于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地方,一个永远充斥着啼哭与喊叫的地方。他所能记住的第一个画面是一个男人将菜板砸向一个女人的头,女人大声哭嚎着,男人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个永远雷声震响的地方。他垂首站在宽敞土道的一侧,淫雨霏霏,寒风呼啸。雷声从天边如野兽般怒号,他浑身颤抖,蜷缩在草丛之中,耳边不断有炸雷惊响。有东西在游动,有东西在啃噬,有东西在虎视眈眈地面对着他弱小的身躯。他痛苦万分,欲要嚎叫,但声音被雷声所掩盖——那震响出自无垠无际的铅灰色的天空,那震响出自他每寸肌肤上的毛孔。

在苏醒之前,徐柳棠经常会做一个梦。梦里大雾弥漫,像浸湿的冷絮填满天地,包裹住他幼小的身体。曾撕裂天空的雷霆,在这里沉降为一种来自地底的搏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泥土深处缓慢而沉重地捶打。每一次搏动,都震得他骨髓发麻,牙齿格格作响。他迈开双腿,不敢回顾来路,自然也不知前去何处,只能孑孓孤身于空虚混沌间前行。

昨夜雨疏风骤,窗棂砰砰作响,碗碟如炸弹般碎裂在地上,带着钝重的响,撞在墙角的阴影里。那阴影总在摇曳,像是被风揉皱的布匹,裹着粗粝的呼吸。他蜷缩在阴影的旁边,指尖触到地面,冰凉感瞬间传遍全身。另一个阴影在逼近,脸被黑色的雾气裹住,和佛安城的守卫貌别无二致。他手持着一条皮鞭,将带有铁环的部分狠狠地抽向阴影躲藏的角落,声音沉重而快速,在沉寂的夜里分外响亮。随后,徐柳棠感到自己被守卫踩在了脚下,有东西滑过了脚踝,狞笑着在身体上遗留下深深的印痕。停下吧,他无力地恳求道,让雷声小一些吧。那物置若罔闻,单是在那阴影中上蹿下跳,雾里的阴影骤然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发出刺耳的裂帛声。

徐柳棠感到一种微弱却无法抗拒的引力,一种对错误本能的靠近。他挣扎着,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黑暗与雷声的轰鸣,朝着那个角落挪动。每一次移动,光裸的脚底踩在冰冷湿滑的地砖上,都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像鞋底摩擦过刚拖过的医院走廊。

他终于走到了尽头,薄雾褪去,一丝天光透进。光里浮着草的绿,一层叠一层,软得像被晒化的翡翠。他跌进去时,草叶在身下簌簌地响,飘渺而遥远的太阳如独目高悬。风漫过来,卷着蒲公英的绒,落在睫毛上,略带瘙痒——他感到这痒和阴影里的麻木不同,是活的,带着跳脱的甜。有声音从光里钻出来,像滴进泉眼的露。女孩坐在不远处的蒲公英丛里,裙摆铺开,手里拈着根草茎,在地上画圈。圈里的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像晕开的涟漪。

他缓缓地靠近女孩,草丛太高,他必须抬高双腿才能勉强行进。她歪头疑惑地问道,你刚才怎么走了。男孩坐在女孩旁边说,你又交到新朋友了呢。

“那也只是一次性的吧,”她说,“很快就会忘的,最多见面打个招呼。”

“学姐你也会忘了我吗?”

“嗯?”

“我真的好害怕被人遗忘啊。”

“但我们最后都会被忘记的啊,”她摸了摸男孩的头,“你不指望几百年后还有人记得你吧。”

“但我真的害怕被你忘了。”他将头埋入双膝之间。

“好啦好啦,”她轻轻地抱住他,“不忘不忘。”

男孩轻轻靠近女孩,她的胸脯紧贴着他的脸颊。粉红色的霞光裹着薄云,阳光挣扎着将最后的光芒泼洒下来,微风轻轻吹拂着无垠的草坪与她的发丝。他多么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停止,能够永远依偎在女孩的身上,这种感觉如同婴儿渴望母乳般强烈。他的眼神越过她的肩膀,望着那片粉红色和淡蓝色交汇而贯通的天空,直到一声雷声的响起。

不是来自天空,而是从地底深处,从他触及女孩的指尖,从脚下这片湿冷草坪的每一个毛孔里,猛然炸开一声无声的巨雷。那是一种纯粹的、足以震碎灵魂的震荡,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声响都更猛烈,冲击着他的每寸神经。眼前那双清澈的眼睛瞬间被震碎成一片炫目的白光,脚下的草坪剧烈地起伏、撕裂,将他连同那正在褪色的落日共同葬入地底。巨大的阴影在头顶的污浊雾气中狂乱地咆哮,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誓要将他碾入这粘稠而泥泞的地狱。

他猛地向后跌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旋即破体而出,鲜血四溅。浓雾逐渐重新合拢,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那点暖色、那双眼睛、那个草圈和所有的石子。只剩下无边的灰白,浸透骨髓的湿冷,还有那在地底深处持续嗡鸣的余震。

我真的好害怕被人遗忘啊。

这里真的太孤独了。




相传千百年前,佛安城是一连片的无名村庄,一片被人遗忘的瘴气淤积之地。瘴气无形,却使血雨连下三月,浇透了土地,在麦田间尽是杂乱的白骨遗骸,河床泥沙裹着干瘪的尸体。北方兵戎相见,天空被撕开一道裂缝,血红的云翻滚如沸,露出后面更深的黑暗。如同地狱的口舌般,将世人之心魂一瓣一瓣的剥开、撕下。时疫更甚,使生灵癫狂,父子相残,母女互食,饿殍遍野,天地间尽是苦痛哀嚎,如永世不散的雷暴,击打着摇摇欲坠的人间。

有高僧名慧鹤者,心生悲悯,不忍见众生苦相,发大宏愿,必要筑此地安宁。遂率弟子八十人结成阵法,剜去双眼,割下鼻舌,慧鹤口中念动佛法。众人即见血云凝滞,整个天空的血色突然倒流,聚成一团巨大的赤莲,莲心处裂开金缝,一尊丈高的佛影破云而出。佛面匿于金光,眉眼憧憧,单见垂落的衣袂扫过血云,每片衣角都沾着银河般的光点。祂抬起手掌,掌心安字跃出,化作千万道金线,钻进大地的裂缝。

大地开始轰鸣,非同昔日哀鸣,而是嫩芽在土壤里生根的脆响。人群大喜,垂首间发现,身体上的血斑变成了淡金色的莲花,溃烂的伤口长出新肉。更奇的是,佛影消失的地方,落下一尊紫檀木佛,布满细密的裂纹,似是从血水里捞出,唯独掌心“安”字透亮无比。​自此,村民们互通交流,村庄逐渐扩大至城镇大小。最终众人为纪念慧鹤高僧,将此城定名为佛安城。

这便是在佛安城口口相传的故事,谁都无法也无心考究出处或甄别真伪:这大抵是聊以自慰的泡沫般的愿景吧。徐柳棠有时在眺望台上有时会想是否真的有仙佛的存在,若祂真的存在又为何会弃之众生于疾苦当中。大概佛安城早已不再是安宁之处,或因兵戎战乱或因抢劫淫乱,不论如何都已被佛祖遗忘,在时代的莽原上被埋进了流沙当中;而他们是在流沙中苦苦求生的受难者。

佛安城的四周,是一面高厚的铁黑色城墙,一条被焦黑与新绿不断融合蠕动的溃伤。广袤而静谧的森林无垠无际,像一片浓稠的墨绿脓液,日复一日地向着佛安城无声地蔓延。粗壮的枝条会包裹住废弃的管道,吞噬生锈的铁架,藤蔓如贪婪的血管钻入混凝土的缝隙,苔藓一夜之间便能覆盖掉昨日焚烧留下的灰烬。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新叶腐败的甜腥、湿土深处翻出的陈年朽烂,以及最浓烈的焚烧过后渗入一切纤维的残留的焦糊味。

徐柳棠的工作台就在管理局三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正对着那片不断推进的根系与藤蔓。他的职责,便是监督那些在边缘蠕动的焚烧员们。每日清晨,铅灰色的天空勉强泛起一丝白亮,焚烧员们便如同被驱赶的蚁群,从低矮的工棚里涌出,穿着厚重的浸满焦油和汗渍的防火服,背着沉重的喷火罐。他们通常排成黑色的一线,沉默地走向那条焦黑与新绿交织的战线。没有动员,没有指令,只有远处和身后守卫与无人机冰冷的注视,以及监督员们在表格上准备打下的勾。

徐柳棠漠然凝望,喷火枪骤然喷吐出橙黄色的烈焰,扭曲了周遭的空气,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声,如同工厂的喘息般令人不适,但众人早已对此习以为常。火焰舔舐之处,新生的嫩芽瞬间蜷曲、碳化,藤蔓发出噼啪的爆响,蒸腾起刺鼻的白烟。焚烧员的身影在浓烟与热浪中逐渐扭曲变形。他们机械地移动,重复着点燃、灼烧的动作,像地图上的战线般向前推进。火焰暂时逼退了绿色,留下一条条冒着青烟的死亡地带。但这只是暂时的,徐柳棠知道,只要一夜雨水,或者仅仅一个无人在意的间隙,那些魔鬼般的植物便会再次从焦土下探出触须,更快地覆盖上来,肆意嘲弄这徒劳的抵抗。

清理进度,区域7-C。徐柳棠对着通讯器如是说,神情黯然,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窗外,一个焚烧员似乎被浓烟呛到,剧烈地咳嗽着,弯下了腰。身后的守卫立刻用警棍恶狠狠地打了下他后背的防火服,大声怒吼着。焚烧员踉跄了一下,险些跌跤,他勉强站直,重新端起沉重的喷火枪,这才避免了一场更猛烈地殴打。徐柳棠的目光扫过,没有停留,在表格的对应位置画了一个冰冷的叉。那代表着“效率低下”。

据徐柳棠所知,没人能从佛安城逃走,这不仅是管理局的告示,更像是一种刻在佛安城每一个居民骨髓里的底层代码。或许曾经有人尝试过,趁着月黑风高之夜不为人知地潜入了深林,但那只是比佛安城可怖更甚的坟冢。与佛安城的由来同样古老的传说讲述着,深入森林之人都会被无声无息的藤蔓缠绕拖拽住,最终被撕碎在层层泥泞之下,或是被那些亦真亦假的怪物生吞活剥。但比起这些,更现实的是遍布边缘的自动化哨戒塔和巡逻的无人机,它们的扫描射线能在瞬间锁定任何偏离路线的热源,然后便是毫无怜悯的子弹扫射。徐柳棠曾亲眼目睹过一个试图冲入林间的崩溃者,就在距离边缘线尚有数米的地方,身体被四面八方的子弹撕裂开来,如同布娃娃般脆弱不堪,血雾混合着碎肉泼洒在焦黑的土地上。徐柳棠当场呕吐了出来,但勤杂工们只是推着清洁车将其铲走,像清理垃圾般把碎肉打扫干净。彼时,他的大脑单被一种想法所占据——佛安城,是唯一安全而绝望的囚笼。

午后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厚重的玻璃窗,使窗外的景象变得更加模糊。化为光点的焚烧员们仍在浓烟与雨幕中蠕动,火焰在雨水的浇打下显得更加无力。白烟浓重,与雨雾混合成一片污浊的灰幕。监督员们换岗,一个新上任的监督员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那是昨日区域5-B的焚烧员的损耗名单。一个名字被红笔划掉,备注是吸入过量毒烟导致肺衰竭。空缺的位置旁边,已经印上了一个全新的人名与编码。

他端起桌上冰冷的劣质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使他略微发颤。森林在雨中,似乎又悄悄向前推进了一寸。焦黑的地带正在被雨水冲刷,露出底下令人心悸的暗绿。他拿起笔,在日志上写下今日的监督记录,字迹冰冷而工整。他抬起头,一阵狂风席卷,火焰的轰鸣透过厚重的玻璃,吹来这座钢铁城池永无止尽的低沉嗡鸣。




雨后的水汽像冰冷的裹尸布,沉沉地包裹着佛安城的每个角落。徐柳棠推开那扇呻吟的铁门,熟悉的锈气扑面而来——废弃管道的铁腥与积水洼的腐味,还有远处焚烧森林飘来的散不尽的烟尘。他走向天台边缘,双手扶在锈迹斑驳护栏上,脚下是蚁穴般灰黑的屋顶,更远处是工厂烟囱喷吐的浓烟,正孜孜不倦地给铅灰色的天空涂抹更深的污迹。沉寂,粘稠而空洞,是他此刻唯一能吸入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让目光沉入这片令人麻木的景观时,一点极其突兀的色彩猛地扎进了他视野的余光。

“你……好?”

她是徐柳棠从未见过的生面孔,薄藤色长发在微风中轻扬,发间一缕细辫系着银铃。脸庞莹白,双颊晕着自然的粉霞。清澈的蓝水晶般的双眼中沉淀着金绿,阳光一照便流转成剔透的琉璃,睫毛如沾露蝶翅般轻颤。她穿着深紫黑的蛋糕裙,缀满层层叠叠的白蕾丝和暗红缎带,白色丝袜下是一双圆头平底的皮鞋,一只脚轻轻点地。

“你也是来这里看风景的吗?”她歪着头。

徐柳棠的脚被瞬间焊死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他呆楞在了原地,那早已习惯灰暗与腐朽的神经在面对如此色彩饱和度严重超标的存在,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那并不是恐惧,也不是警惕,更像是他的视觉处理系统瞬间过载,冒出了一串乱码,像是一个婴儿看见戴面具的人时所发生的反应。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是哪家里审美被扭曲的孩子?新型号的清扫机器人?还是某种精神污染型武器?徐柳棠喉结上下滚动,手贴住腰间的通讯器,只要按下,守卫在数秒钟就会赶到此处。
2
“你是新的监督员吗?以前没见过你呢。”

他的手指轻微抽搐了几下,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袭来,压下了呼叫守卫的冲动。他保持着距离,声音带着管理局职员特有的平静。这里是管制区域。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身份认证。

“叫我薇拉就好啦。”她回答得很干脆,晃了晃腿,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我只是……想找个地方透透气。下完雨这里太闷了。”她说着,目光扫过下方灰蒙蒙的城市剪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呢?监督员,你是负责看守这里吗?诶——”她将食指抵住下唇,疑问道,“监督员不是干这种活的吧?”

徐柳棠。他干净利落地报出职员单上的内容。负责监督外围焚烧工作。

你从哪里来的。他问道。

薇拉指向城市的更远方,那里是一大片影影绰绰的暗绿色,如同画布上涂抹上的颜料般。“从森林外,”她一本正经地说道,“一个很遥远的国度。”

徐柳棠震惊地向后稍微退去,他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几近要叫出声来,阿普唑仑残留的麻木感也被这般回答变得稀薄。于他所知,森林外是一片死寂的混沌,或是贫瘠荒芜的千里赤地,或是无垠的虚无——当然,也有可能是通往自由的通衢。但他从未设想过森林以外还有生命存在,而那个奇迹般的生命此刻正站在面前与自己说话。

风穿过废弃管道发出呜咽,他低下头,稍微冷静了些。来这里做什么。他问道。

薇拉将目光收回到徐柳棠身上,说道:“只是流浪,流浪到了这里。”

这个解释依旧古怪,但徐柳棠发现自己竟无法立刻反驳。或许是佛安城本身就充斥着各种荒诞,或许是他早已无法感受到过多的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打扮另类的女孩,坐在管理局天台的废墟里,说着这些几近癫狂的话,荒诞感暂时压过了警惕。不知为何,他总认为自己在过去某个时刻曾见过她,甚至是很深入的了解过她,这令他更加心烦意乱。

这里也不安全。他最终还是提醒道,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丝。随时有守卫巡逻。被发现了会很麻烦。他指了指远处高塔上隐约可见的守卫身影。

“我知道。”薇拉点点头,修长的手指滑过白皙的面颊,似乎并不太在意。她的目光落在徐柳棠制服胸前的编号牌上。“徐柳棠……”她念着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监督焚烧……那工作,很辛苦吧?每天看着那些大火,看着森林退一点,又很快长回来?”她问得很直接,带着一种不属于佛安城居民的好奇心。

徐柳棠愣了一下。他早已忘记辛苦是什么感受,因为麻木才是生活的常态,自然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的工作。他张了张嘴,想用“职责所在”这种标准答案搪塞过去,但看着她那双等待回答的清澈双眼,那些刻板的话竟卡在了喉咙里,无法吐露。只是工作吧。他最终只吐出干巴巴的五个字,移开了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火焰暂时逼退又顽固蔓延的墨绿。一股莫名的烦躁悄然升起。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他听见,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天台的铁门在突然间猛地被从外面推开。沉重的皮靴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晰传来,伴随着金属装备碰撞的轻响。两名身着黑色制服和面罩的守卫出现在门口,隐藏在面罩下的目光扫过整个天台,最终锁定在了站在水箱旁的徐柳棠身上——以及他身边那个色彩异常扎眼的存在。

管制区域。身份认证。冰冷而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自左侧守卫响起,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另一个则迅速举起了手中的扫描仪,红色的指示光点开始移动。

徐柳棠的心脏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想要将薇拉挡在身后一点,同时手迅速摸向通讯器准备解释,尽管他知道可能无济于事。然而,就在他侧身、视线离开薇拉不到半秒的瞬间——

一股极其微弱、带着雨后青草和旧布料气息的风掠过他的脸颊。

他惊恐地向薇拉的方向望去,那个位置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潮湿冰冷的水泥地面,以及那个倒扣着的破铁桶。仿佛刚才的一切,那突兀的色彩、清脆的声音、生涩的微笑、奇怪的对话……都只是雨后一场短暂而离奇的幻觉,又是一次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交汇。

徐管理员。守卫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扫描仪的红点又来回扫了几下那片空地。我们需要动态汇报。刚才报告有异常热源和未识别信号。

他从恍惚间回过神,但双腿僵在原地,手指还停留在冰冷的通讯器按键上,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凉意,几近麻痹。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冰冷的铁锈堵住。

异常热源?未识别信号?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积水洼里。浑浊的水面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锈蚀的水箱,以及他自己那张写满惊愕与茫然的脸。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雨后青草的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凉意。没有色彩,没有女孩。他看见,一滴冰冷的水珠,从上方锈蚀的水箱边缘落下,砸进水洼,荡开一圈微弱的涟漪,模糊了所有的倒影。




“监督员先生,你的脚步声有些吵啊。”

佛安城的地铁有好几条废弃支线,是城市消化系统深处一段坏死的盲肠。空气在这里比雨后的城市更加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铁锈和霉菌的气息。徐柳棠的皮靴深陷在不知累积了多少年的积尘里,每一步都带起灰白色的细小涡旋,发出一声声噗嗤响,旋即又被更沉重的死寂吞没。惨绿色的应急灯也早已暗淡无光。他是被什么驱使着走到这里的?他昏昏沉沉地走着,阿普唑仑残留的迷幻还未完全消除,带着他来到这片比地铁车厢更加深沉滞重的地方。

他从未预想过能在此处,听见那慵懒而清脆的嗓音。

徐柳棠猛地停下脚步,心脏骤然开始狂跳,发出沉闷的响声。月台尽头,在被时间锈蚀殆尽的车厢残骸旁,在那片被巨大通风管道投下的阴影里,那抹熟悉的身影再度撕裂了沉郁的黑暗。他转头望去,薇拉盘腿坐在一堆废铁上,深紫黑蓬蓬裙铺开,白蕾丝暗红缎带如同花丛般堆叠成塔。

又是你。徐柳棠的手指下意识地贴在腰间通讯器上,又触电般松开。这里是废弃区,重度污染,禁止进入。请你立刻离开。他努力维持着监督员的刻板腔调,但他第一次感到一种不适感存在。

“污染?”薇拉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晃了晃纤细的双腿,“上面才叫污染呢,工厂的化学味到处都是。”她又做了个夸张的捂鼻动作,“还有那些四处躲藏的流浪汉,身上的味道洗都洗不掉,还好政府有管控措施。”她拍了拍身边锈迹斑斑的车顶,扬起一小片灰尘,“这里顶多是旧东西发霉的味道,总是能让我引起怀旧感,我还蛮喜欢怀旧的。”她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你不坐一会吗?”

徐柳棠没动,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又望向幽深的隧道。“守卫没拦你?”他追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他们?”薇拉耸耸肩,“忙着去看管那些四处奔波的居民呢,要不然就是到处监视焚烧员和流浪汉。”她伸出缠着绷带的右手食指,在空中虚虚地比划着,“像一群在纸上爬来爬去的黑蚂蚁,最后在为谁卖命都不知道。谁会注意一个‘无害的彩色小点’溜达进了废弃区?再说了,这里的管道四通八达,和在地上那些房屋间隙穿梭一样爽快,还不用时刻担心会不会暴露,被人举报。”她低头,用没缠绷带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抠着裙边的绒毛。“对了,徐柳棠先生,你每天都看着那些喷火人烧林子,不无聊吗?烧完这边,那边又长出来,烧完那边,这边又绿了……像不像……”她皱着眉,努力思索着恰当的比喻,“……像不像在玩一个永远通不了关的打地鼠游戏?”

“是焚烧员。他们在执行清理指令。”徐柳棠生硬地纠正,后背靠在冰冷潮湿的隧道壁上,寒意透过制服渗入皮肤。“防止森林侵蚀城市空间。区域7-C,5-B……都有明确划分。”他报出冰冷的编号——他感到自己的认知框架摇摇欲坠,他必须要冰冷地对此加固。隧道深处,更阴冷的风吹来,带着一股浓郁的甜腥气。

“对了,你上次,是怎么逃脱的?”徐柳棠抬起头,稍有好奇地问道。

“靠魔法,你信吗?”她故作神秘地说道,“我是森林外国家的公主,同时也是吟游诗人,游走在各个国家与世界之间,自然要掌握些魔法。”

徐柳棠低下头,并未回复,虽感到惊讶,但并未表现出来。他有种没来由的感觉——这便是意料之中的答案,甚至她曾经和现在都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这便是自己印象中的薇拉。

“还有,那林子真那么可怕?听说进去的人都会被藤蔓拖走吃掉?还是说会变成养料,让林子长得更快?”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管理局发那么多薪水……呃,我是说配给点,就是想看你们一直跟这个吃人的怪物玩拉锯战?永远赢不了的那种?”

“没有赢不赢的说法。”徐柳棠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砂砾,“只有延缓。延缓它吞噬整座城的时间。外面是没有出路。”那个在无人机金属风暴下瞬间破碎的身影,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隧道壁上那些消磨殆尽的涂鸦,那曾是城市中年轻人反抗的痕迹之一,数十年的时间早已让人们将他们抛弃进了历史,唯有这些日渐模糊的符号象征着这里曾经聚集过一群有鸿鹄志的人们。

“延缓啊……”薇拉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飘忽。她倏然安静下来,厚底鞋的鞋尖还在轻轻敲击着车厢,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道,轻轻笑了起来,声音低沉,带着点追忆的语气,“我以前待的那个地方,也有个特别讨厌的管理员——嗯,大概算是吧。整天板着一张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定下的规矩比地铁站的藤蔓还多,密密麻麻,条条框框。”她撇了撇嘴,“我看过很多诗,从最恢弘的史诗到青年诗人的碎笔,我都看过。所以我就总想四处流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一个……”她的声音渐渐轻柔下去,带着一种梦幻般的向往,“……有真正的阳光,暖暖的,能晒得人骨头缝都发酥的那种。有风,不是上面那种带着烟囱味和泔水馊气的风,是那种……嗯……带着青草和野花香气的风,吹在脸上痒痒的。地上是软软的,厚厚的草甸子,躺下去能把整个人都埋起来,像陷进云朵里。最好还能有蒲公英,小小的,白白的,风一吹,就呼啦啦地飞起来,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雪。”她微微仰起脸,眼眸失焦地望着隧道顶部,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混凝土穹顶,看到了那片只存在于她话语中的净土。

“你说什么?”徐柳棠抬起头,睁圆双眼,颤抖地问道。

“延缓……”薇拉再度咀嚼着这个词,带着深深的倦意,“延缓什么呢?延缓森林吞噬佛安城?还是……延缓你自己被这片死寂彻底吞没的那一天?”她抬起头,目光穿透过徐柳棠的身体,“你吃那些药片,是想要真正的安静,还是……只想让心里的雷声……停下来?”

徐柳棠身体猛地绷紧,急促地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那些雷声……”薇拉的声音更轻了,如同蝴蝶的扇翼般轻柔,“它们是从佛安城的雨里来的吗?还是……从更远的地方?”

“这些都没有意义了。”他深吸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疲软下来,带着倦意说道,“那个地方我已经离开了,到了这个……”他警惕地观察四周,在确认没有摄像头后才开口道,“……更令人痛苦的地方。”

“诶,你终于也说出痛苦这个词了呢。”薇拉狡黠一笑。徐柳棠点了点头,苦笑一声,这是他多年来做出的唯一的除麻木以外的表情,“或许,这也并不是咱们第一次见面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点了点头,将下一句话淹没在了脑海。“如果我们之前遇到过,那会是在哪里呢?”他听见薇拉如此问道,轻如耳语,仿佛是在询问自身。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徐柳棠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激起一场无声的海啸。

隧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股甜腥的气息变得更加浓烈,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头顶闪烁的炽光灯将惨白的灯光,投射在墙上那些模糊的涂鸦符号上。薇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摩挲着裙边的褶皱,那双大眼睛在明灭的绿光下,平静地注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逼迫,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等待,仿佛在等待他自己从这片沉寂的死地中,迈出第一步。

漫长的沉默。只有徐柳棠自己才能听到的颅内血管搏动的轰鸣,以及那无声海啸退去后留下的一片狼藉的虚无。

然后,他抬起了头。

“要不要……一起走走?”




如果我们之前遇到过,那会是在哪里呢?

在哪里?这三个字在他脑中疯狂回荡,撞在记忆锈蚀的壁垒上,发出空洞又震耳的回响。不是佛安城灰暗的街道,不是管理局冰冷的三楼,也不是这散发着甜腥气的废弃隧道。是一束天光。温和而带着重量的光芒。是一片柔和的浅绿。不是森林那种贪婪的墨绿,而是鲜活的、毛茸茸的、铺天盖地的一片草地。是细细碎碎的白。小小的、轻盈的、像无数个降落伞,拂过脸颊带来细密瘙痒的蒲公英。是绚烂的粉。是在风中微微晃动的……裙摆?

这些碎片猛烈地冲击着他,带着一种蛮横的熟悉感,却又被一层厚重粘稠的雨雾死死阻隔。每一次试图抓住那点光,那点绿,那点白,那点蓝,都会令他如撕裂般苦痛万分,像是有人用在嘲弄他灵魂至深处的部分。一种深沉的恐惧袭来,不是对守卫,不是对森林,不是对佛安城的麻木,而是对灵魂至深处所藏匿的事物——那道阴影与雷声,比佛安城更深的绝望,以及比这死寂更可怕的曾经拥有又彻底失去的痛楚。

薇拉。他夜不能寐,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穿着哥特裙和白丝袜的女孩身上。一个“森林外国家的公主”、“吟游诗人”、“魔法”,这些词荒谬至极,在佛安城这座冰窟里简直天方夜谭。可为何她描述那片充斥着明媚阳光,飘荡着蒲公英花的林中空地时,心脏会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攥住,苦痛而呼吸困难?为何她提起那隐隐约约的雷声和皮靴踏地声时,那些早已被药物麻痹的神经末梢,会重新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

他感到那团阴影开始再度他麻木的深渊里滋生。他明白这一切的真实性,绝非无形的影,那些被他强行遗忘、用佛安城的砖石和冷雨死死封存的过去。那些从屋里房外层层不休的雷声,那些无处不在甚至令人颇为享受的暴力与恐惧,那个有阳光、蒲公英、和某个穿着白色裙子的身影的地方。

还有他印象里的,真正的薇拉。

他决心顺着原路而返,回到记忆深处那间散发着劣质酒精、血腥味与恐惧的房屋,那个雷声震响的地方。阴暗潮湿的楼道里,他颤抖着踏上污垢满布的木制楼梯,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他急促而紧张的喘息着,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白酒的辛辣、隔夜饭菜的馊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还有血,他太熟悉了,无数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毒雾,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肺叶。

他站定,缓缓推开了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轰隆。他听见了那道雷声炸响,并非来自窗外阴晦的天空,而是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从脚下腐朽的地板、从天花板的霉斑里炸响。无声无息,他却骨髓发麻,牙齿格格作响。光线支离破碎,被巨大而不断摇曳的阴影遮住,像一块被反复揉搓、撕扯的厚重的油布,裹挟着粗粝而沉重的喘息。带着腥气,横亘在孱弱而瘦小的徐柳棠头顶。

啪。哐当。一阵混乱的声音响起。他蜷缩在门边角落的阴影里,身体本能地缩成最小的一团,不敢抬眼去看屋里发生的一切。菜刀劈砍木头的钝响,酒瓶砸在墙上的爆裂,身体被狠狠掼在冰冷地面的闷响接踵而至,伴随着他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与惨叫,以及那道阴影暴怒时的狂吼与辱骂。它们如冰冷的毒蛇般钻进他的耳朵,缠绕住他的气管,让他胃部翻江倒海。那庞大如山的阴影正在房间中央狂暴地移动、咆哮,面孔被浓重翻腾的黑色雾气笼罩,只有一双眼睛——浑浊、赤红、燃烧着毫无理性的暴怒——像探照灯一样凝视着徐柳棠。阴影没有特定的目标,手中的皮鞭、椅子腿、空着的拳头都是武器,疯狂地砸向角落里一团更小、更瑟缩、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阴影。

铁锈溶解在空气里,他感到空气的重量正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于是他尝试嘶吼呐喊,喉咙却被冰冷的铁锈堵塞着,发不出一点声音。那庞大的阴影置若罔闻,沉重的皮靴踢翻了凳子,狞笑着,将锁链抽打在那团小阴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角落里的阴影痛苦地扭曲、变形,像被挤压般,释放出难以言喻的哭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目光,像穿过厚重云层的一道纤细光线,落在了他身上。

来自角落的另一边,那团被殴打、被蹂躏的小小阴影旁边。

是薇拉。

她的脸大半埋在臂弯里,凌乱的发丝被汗水和泪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但那双睁大的双眼——即使在如此深重的恐惧和痛苦中,依然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似乎从未被世俗玷污过一般——此刻正穿透房间中央那道狂暴的阴影,穿透令人作呕的空气,静静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安抚,注视着他。

没有言语,只有目光。

那目光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微弱却坚韧,轻轻系住了他即将被恐惧和麻木彻底吞噬的灵魂。她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把自己蜷缩得更紧,避开又一次可能袭来的打击,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那清澈的眼神里,没有求救,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我知道,我知道你也在这里,和我一样。

就在这目光相接的瞬间,徐柳棠脑海中那震耳欲聋的雷声,竟出现了一刹那的极其微弱的间隙,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短暂地相隔。他紧紧地闭上双眼,嗅到了一丝雨后青草的甘甜,这感觉一闪即逝,快得像幻觉。但薇拉的目光是真实的。那目光成了他在这片泥沼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局促地喘息着,周围的一切逐渐开始远离,纷杂声愈发渺远,逐渐成为了一声撕裂般的鸟啼。

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被沉默沉默的树木环抱的空地之中。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城市边缘废弃工厂后一块狭小飞地。午后稀薄的阳光穿过高大乔木交错的枝叶,筛成无数道倾斜的光柱,如熔化的金液泼洒在空地上,光线里浮动的微尘像细小的精灵起舞。厚实的草甸柔软如绒毯,踩上去几乎无声,只剩脚底传来的绵软。细长草叶边缘带着柔和锯齿,在光线下晕染出鹅黄到墨绿的渐变,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怯生生的蓝与几抹热烈的明黄。空气清冽,带着雨后泥土干净的腥气,混着青草被阳光晒暖的淡淡甜香与野花若有若无的芬芳,洗刷着鼻腔里残留的血腥与绝望,洗涤着被污浊浸泡的灵魂。远处工厂的嗡鸣被层层树叶过滤成呓语,近处是风吹草叶的沙沙声、蒲公英绒絮飘飞的微弱气流声,还有草丛深处不知名虫子细碎而规律的鸣唱。没有刺耳的警笛、守卫皮靴的敲击,更没有轰鸣的雷声,只有一片辽阔而温柔的沉寂。

薇拉拉着徐柳棠,几乎是跌坐在那片厚厚的草甸上。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身上,将她薄藤色的发丝染上金边,脸颊上那片青紫在光线下显得更加刺眼,却也奇异地被周围蓬勃的生命力所包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向徐柳棠,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苍白,很脆弱,带着未消的恐惧和伤痛,但在阳光下,在她清澈的眼底,却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她伸出手,折下一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蒲公英,声音很轻,仿佛是泥土的一声呜咽。徐柳棠没有说话,他环顾着这片小小的、奇迹般存在的净土。阳光晒得他冰冷的皮肤微微发烫,青草的柔软触感包裹着他,绒絮拂过他的脸颊,带来细密发酸的痒。这里的一切都与他生活的那个充斥着雷声震震的冰冷世界形成了绝对的反差,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混合着深沉的悲伤,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胃里暗流涌动,悲伤欲决堤而出。

他笨拙地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株蒲公英,而是极其小心地,用指尖轻轻拂过薇拉额角那片刺目的青紫边缘。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珍贵的瓷器。

“……疼吗?”声音干涩。

薇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她没有躲闪,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习惯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身体却下意识地靠向徐柳棠。

徐柳棠没有再问。他张开手臂,用一种同样生涩却无比坚定的姿势,将薇拉冰凉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他用自己同样不算温暖的胸膛包裹着她,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残留的淡淡皂角的味道。

薇拉的身体先是紧绷,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软化下来。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像溺水者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她细微而压抑的抽泣声闷闷地传来,肩膀在他怀里微微耸动,徐柳棠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身体的颤抖和温度。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们相拥的身体上,在草甸上投下重叠的影子。微风拂过,更多的蒲公英绒絮轻盈地飘起,与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的虫鸣,环绕在他们身边。

在被世人记忆的局限之外,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林中空地之中,两个伤痕累累,被苦痛追逐一生的灵魂,仿佛真的找到了一片只属于彼此的静谧之处。

徐柳棠闭上眼,将脸埋在薇拉柔软的发丝里。阳光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皮肤,渗入骨髓。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一种几乎让他落泪的安宁。他想,或许这便能逃离那永恒的雷声吧,只有彼此的体温存在,就能对抗整个世界的寒冷与绝望。薇拉渐渐停止了抽泣,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在他怀里平和地睡着。阳光将她苍白的脸颊映照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光。

徐柳棠不知道这脆弱的平衡维持了多久,几周抑或是几月。在暴力和压力的喘息里,他们像两只受惊的流浪猫,在难得的春日里互相取暖。

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十数年间一直在做着错误的决定,犯下一桩又一桩的罪过时已经太迟了。当他真切地看见薇拉转身从天台口处远去时,他才明白两人之间的一切都已经化为过去了。那天他和薇拉共同站在天台上,他们曾在一场冬夜于此处接吻,薇拉声泪俱下地控诉着他的累累罪行,随后转身离去。徐柳棠站在原地,凝视着她曾经停驻的地方,冷风从远方吹来,将他的一片灵魂又引向某个回忆的角落。

在水箱流水汇集而成的倒影中,徐柳棠看见那个他们曾依偎取暖的冰冷角落,他找到一枚被遗落的塑料发卡,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而干涸的血迹。墙壁上那片寄托了他们所有幻想的涂鸦,不知何时被粗暴地刮花了,只剩下几道深深的划痕,混合着墙皮的灰粉,撕开一道深邃的伤口。他握着那枚冰冷的发卡,站在空荡荡的天台上,双眼注视着那道伤口里的世界。暴雨倾盆而下,奋力拍击着大地,冲刷着这座肮脏的城市。那片被遗忘的林中空地此刻正平铺在城市中间,曾经短暂驱散雷声的微光陡然熄灭,只剩空地一阵兀自呢喃。

痛苦。痛苦。

雨水和铁锈和烟尘,会浸透你,腐蚀你。空地带着悲悯说道,草坪缓缓发着光亮。

我知道。徐柳棠麻木地说道。

哪里安全呢。空地之间吐出一缕烟雾,声音更加柔和,让他想起曾经暖阳下的草甸。哪里干爽……温柔……

我知道。他双眼空洞,目视空地。

你在害怕,徐柳棠,我清楚,你害怕得骨头都在发抖。不是怕这雨,不是怕那雷声。你怕的是被冲刷干净,你害怕在这场暴雨过后所剩无几,就像你那个被货车压扁被铲走的曾祖父,像在电影里街头被拖走的流浪汉,像焚烧炉里的一缕青烟。你害怕自己在生命的尽头连一点涟漪都激不起。你害怕成为彻底的廉价品。你害怕被选择。你害怕被抛弃。你害怕被遗忘。

窗外掠过一只麻雀,唱着谁的歌?一枚廉价的塑料发卡,沾着谁的血?你也道不出。这就是你存在的证明,一个脆弱、易碎、污秽、随时会被丢弃的罪人。就像你。在这座巨大而冰冷城市里,一颗可以随时替换的价格低廉的螺丝钉。你的生活是徒劳地在课本上写字画押,在家庭的暴力与学校的压力间往返,看着周遭的生命接连走入坟冢。你的价值是白纸上的数字,或者一场赌局里一个能活多久的数字。多么……清晰的衡量。

你太渺小了,徐柳棠,你害怕着你的渺小,你害怕身边人的离去,但他们都在抛弃着你。你很痛恨她吗?你痛恨她给了你一场短暂而苦涩的幻觉吗?你痛恨她给了你一段激烈而温馨的回忆吗?你痛恨她对你罪行的控诉吗?你痛恨她决绝的转身离去的背影吗?你还记得她抱着你说不会忘记你的样子吗,可她记得的是你犯下的错,是你无法给予的庇护,是你最终让她失望透顶的模样啊。铭记你的失败吧,你的光亮只会将她的伤口照得更深,无法驱散蚕食她灵魂的黑暗,更无法指引出路。你该如何抵达你梦想中的归宿呢。你该如何不被遗忘呢。你该如何不被遗忘呢。

我明白,你以为你不会被遗忘。你的恐惧,你的痛苦,你卑微的存在感,它们会被永恒封存。就像这片空地,永远定格在最鲜活的春日。阳光永远温暖,青草永远青绿,环抱的树木幽寂而静谧。你和她会从冰冷的城市逃离到此处,不会被冲刷,不会被替换,不会被铲走。最终你意识到了,光灭了,黑暗依旧,甚至更加浓稠。

它狡黠地笑着。

那么,来吧。放下你无谓的留恋。放下那徒劳的挣扎。放下对被遗忘的恐惧。回到安全中来吧。

光芒如同实质的潮水,从裂缝中倾泻而出,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包裹住他。他感到脚下冰冷湿滑的水泥天台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平坦、带着恒定低沉嗡鸣的坚硬石砖地面。空气中弥漫的雨腥和铁锈味,被一种灰尘混合着机油和某种消毒水的气味所取代。惨白、恒定、毫无温度的光线,从上方纵横交错的冰冷管道缝隙中投射下来,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分界的几何图形。

他知道的,这里不是庇护所,是活棺材,是慢性自杀,是鸩毒,是工作与药物。他在这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日复一日地扮演着被称为管理员徐柳棠的角色,执行着延缓死亡的指令,看着生命如同名单上的名字一样被轻易划掉,等待着自己成为下一个被划掉的名字,廉价到不足以激起一点点涟漪。他感受着至深的沉寂的痛苦,直到薇拉的出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捅进了他心门锈死的锁孔。每一次对话,每一个眼神,都在试图转动它,不是为了打开一个充满阳光的房间,而是为了撬开这口活棺材的盖子,让他看清里面腐烂的自己,看清这名为佛安城的、巨大而冰冷的机器之中,除了死寂和等待被遗忘,什么都没有。

除了死寂和等待被遗忘,什么都没有。

徐柳棠向前倒去,一头栽入了裂缝之间。
















“唔……”

他感到面前的黑暗突然闪出一道亮光,眼皮颤了颤,睫毛上沾着的灰尘混着冷汗,在昏黄的台灯下泛出油腻的光。

“呃啊。”他用手肘奋力撑起身,床板发出一阵呻吟,他手忙脚乱地抓住床头的铁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终于醒了。”

旁边的人在用粘稠的嗓音说话,他对此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我……昏睡了多长时间?”

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视线在天花板的裂纹上聚焦又散开,世界此刻如被水浸透的老报纸,灰暗而单调。

“二十四小时?”对方弯腰捡起滚落的枕头,拍掉上面的药粒,“我们都没太记得。”窗玻璃被风吹得哐当响,将远处学校升起的上课铃声切得支离破碎。

“哦……”

“好了,该起来——”

“再给我一些吧。”他突然抓住对方的手腕,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力气大得不像刚睡醒。

“什么?”对方皱眉抽手,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上青紫的勒痕。

再给我一些,右美沙芬,愈美片。什么都行。

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




“快看啊,快看啊!你们都快看啊——”

“那菩——佛,佛消失了——”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这佛印好像更亮了——”

“好像是呢——”

“你们看这安字——”

“阿弥陀佛啊——阿弥陀佛——”




夜里,黑云翻涌,铁青的大地被暴雨洗刷着。薇拉凑近过来,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徐柳棠冰冷的面颊。她的双唇带着雨夜的微凉,轻轻贴上他的面颊,悄悄说道,永远就这样陪着我,好吗。徐柳棠转过头,看着她轻轻地凑上来,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我想让你陪着我,她的双眼中倒映着一闪而过的流星,就这么永远陪着我度过余生。

可我迟早会离开的啊。徐柳棠的声音闷在两人紧贴的唇间,他感到身体一阵不自主地发颤。

那就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啊。薇拉稍稍退开一丝距离,她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声音愈发渺远,愈发空旷。

我该如何珍惜呢,他死死凝视着薇拉的面庞。薇拉,我犯下过太多罪了,我伤害过很多人,那些冰冷的眼神,那些无声的控诉。你抛弃了我,或许就是我应得的报偿……我太害怕了,我太害怕被抛弃了,我更害怕被你抛弃。我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绝望、所有扭曲的依赖都压在了你身上,我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来。我很抱歉,薇拉,我真的很抱歉我这样伤害了你。我一直想弥补我的过错,像个疯子一样想抓住点什么证明自己爱你。可是……我知道……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有机会这么做了。

你在说什么呢,薇拉疑惑地问道,我怎么会抛弃你呢。

徐柳棠点点头,视线穿透了眼前的女孩,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幕。

对啊,你一直在我身边,你怎么会抛弃我呢。

对啊,你怎么会抛弃我呢。
















佛安城,这座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囚笼,在它存在的最后时刻,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震碎灵魂的嗡鸣。

无数的工厂接连爆炸,熊熊火光冲破天际,逐渐连绵成千里烈焰。那片墨绿色此刻如决堤之潮浪般吞噬着这座钢铁城池,亿万根须穿透墙瓦,亿万藤蔓绞碎钢筋,共同发出来自大地深处的饥饿咆哮。

徐柳棠站在管理局三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铁黑的高墙已被墨绿色的浪潮吞噬殆尽,枝叶如同沸腾的水面般疯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同化着目之所及的一切。高耸的烟囱像芦苇般被藤蔓缠绕、勒断,轰然倒塌,激起冲天的粉尘与绿屑组成的浊浪。办公楼在疯长的苔藓和蕨类覆盖下迅速软化、坍塌,内部的结构被粗壮的根系野蛮地撑开,而后被粗暴地扯裂。街道被翻滚的树根拱起,破碎的沥青和扭曲的金属管道被抛向空中,随即被更汹涌的绿色吞没。电线杆组成的森林被纵横的树根连根拔起,缠绕的电线如垂死的蛇般闪烁出最后的电火花,旋即被潮湿的绿意掐灭。

徐柳棠像一尊早已风化的石像,矗立在窗边,目不转睛,注视着这般亦真亦假的末日之景。他感到脚下的大楼在呻吟,在根系缠绕下颤抖。他清楚,这栋见证了无数人死亡的高楼,正被迅速蔓延的墨绿色苔藓啃噬,终将迎来自己的终结。

空气不再是凝滞的灰雾,而是充满了腐烂与新生的浓烈气息——新叶被撑破的脆响,朽木被分解的甜腥,亿万孢子随风飘散的嬉闹,以及那已被彻底释放的来自森林深处原始而蛮荒的脉搏。他们如同饥狼饿豺见到猎物般兴奋,淹没了人类濒死前微不可闻的哀鸣。它们钟鼓乐之,唤醒了无处不在的歌神,用城池的崩塌与毁灭,奏响一曲献给自然的宏伟的终结圣歌。

一片光,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展开。

不是佛安城那惨白冰冷的灯光,不是绿芒间植物发出的幽光。是一缕纯净的、温暖的、带着重量的天光。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温柔而坚定地挡在了他与那片疯狂的绿潮之间。

光芒的中心,一个人影缓缓浮现。

是薇拉。

但她已不再是那个穿着哥特裙的女孩。她的轮廓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仿佛一位自天堂而降的天使,蒙着纯白色的面纱,头戴橄榄冠,身披绿长袍,套着鲜艳的红色斗篷,仿佛包容了整个宇宙的善意与宁静。她赤着双足,悬浮在那片纯洁的光芒中,令徐柳棠无法以面直视。她看向徐柳棠的眼神,没有了控诉,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种穿透灵魂的、近乎悲悯的了悟。

“徐柳棠。”她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清澈如泉,涤荡着佛安城毁灭的轰鸣,“你看,你握得太紧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瘦小的身影上,在佛安城末日的光影和存在的巨大虚无感中,显得如此荒谬,如此微不足道。

“它不是你。”薇拉的声音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佛安城不是你。那些药物不是你。那些等待被遗忘的恐惧也不是你。”

窗外,巨大的藤蔓被无形的光屏阻挡,发出愤怒的嘶吼。更多的藤蔓从破碎的窗口涌入,却被那片纯净的光芒消融,如同暖阳下的冰雪般脆弱不堪。整个管理局大楼在森林的绞杀下发出最后的呻吟,巨大的裂缝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蔓延,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

“你害怕被遗忘,”薇拉的声音穿透崩塌的巨响,“但遗忘的,终究只是佛安城为你铸造的这具锈蚀的躯壳,这副浸透了恐惧和麻木的躯壳。”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直视他那被重重封锁的颤抖着的灵魂,“真正的你在这里。”

薇拉伸出手,并非实体,而是一道温暖的光流,轻轻拂过他紧攥着的手。没有强迫,只有一种温柔至极的邀请。

“放下一切吧。”她的声音如同穿堂的微风般轻盈,“放下佛安城强加给你的一切,放下廉价的标签,放下被遗忘的恐惧……它们从来都不属于真正的你。”

徐柳棠感到一股巨大的暖流,从薇拉触碰的地方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这感觉比肉体的温暖更甚,他感到被冰封已久的灵魂逐渐在暖阳下融化,麻木的外壳寸寸龟裂,露出下方对光明的渴求。

“向前走吧,这片林中空地……”

光芒覆盖了毁灭的洪流,徐柳棠看见,在咫尺之外,头顶是澄澈如洗的碧空,阳光不再是铅灰天空下吝啬的施舍,而是充满生命力的金色瀑布,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照在厚实柔软的草地上,一直铺展到视线无法触及的远方。微风拂过,草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此刻的薇拉穿着初见时的白裙,站在那片草原的远处,微笑着向徐柳棠挥手,真实又如此飘渺。

“这片空地才是你真正的灵魂归宿。阳光会温暖你的骨头,青草会托起你的疲惫,风会带着蒲公英拂去你所有的伤痕……那里只有永恒的宁静,没有衡量,没有更替……更没有遗忘……”她的声音如暖流般在心底涌起,绵长而又毋庸置疑,“你知道该怎么做。”

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只有光、绿、白、香,以及一种辽阔、深邃、包容一切的沉寂。这沉寂漂浮在混沌之上,全然没有佛安城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而是宇宙初开时所诞生的宁静,是万物共生的合奏,是漂泊灵魂的归宿。

“你可以得到一切——”

“来吧,徐柳棠。放下锁链,走向我,走向这片光,走向你苦苦寻觅的灵魂的林中空地。”

徐柳棠感到喉咙一阵干涩,目光炽热地锁定那片光中的草地和薇拉伸出的手。无数轰鸣在身后咆哮,他却只听见了林间空地的呼唤。

“对,就如此向前走。一步就好。离开这冰冷的棺椁,离开这终将抹去你所有痕迹的锈城。你的灵魂渴望那片净土,我知道你渴望这片永恒的沉寂与自由。”

薇拉轻柔的声音如同催眠曲般在他的脑中激荡着,回响着。

“灵魂的林中空地……”徐柳棠喃喃重复,眼中麻木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取代。他看着下方吞噬一切的墨绿深渊,又看向那片悬浮的、散发着阳光青草气息的净土。

“松开手,让佛安城的重量、廉价的标签、一切的恐惧都随着这场灾难远去吧。它们不属于你心中的净土,只属于这片终将归于尘埃的废墟,你远比它们要幸运。向前走吧……你灵魂的林中空地……就在一步之外……”

窗外,森林的咆哮达到了顶点,最后一根支撑柱在藤蔓的绞杀下轰然断裂。巨大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如雨般坠落,砸向下方的绿色深渊。整栋管理局大楼,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开始向一侧倾塌。

“就在……一步之外。”

徐柳棠忽地感到,一阵巨大而冰冷的解脱感。

他缓缓地张开了双臂,像一个拥抱整个宇宙的孩子。

他没有丝毫犹豫,向着悬浮在圣光中心的林中空地与浸没在光芒之中的薇拉,纵身一跃。

身体脱离崩塌的钢铁囚笼,急速下坠。急速的风声,毁灭的巨响,人群的哀鸣,此刻都成了画外之音。他的目光只追随着那片光,那片越来越近的草坪,薇拉那渐渐融入光芒的身影。

他的灵魂嗅到一种熟悉的芬芳,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少年的春秋大梦,那个夏日也只是昨日的浮空掠影。

“你灵魂的林中空地……”

“……就在一步之外。”

接着是一声没有撞击的钝响。
















天际泛起鱼肚般的灰白,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那个穿着褪色橘黄色环卫服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清洁车,沿着湿漉漉的路边缓慢前行。他满脸憔悴,眼皮耷拉着,哈欠连天,机械地用长夹子将路边散落的碎砖、塑料瓶和枯枝捡起,丢进车里。

紧接着是扫帚扫过地面单调的刷刷声,一切如往常般进行。

突然,扫帚头碰到了一个软中带硬的障碍物。

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用脚拨了拨。那东西裹在一堆被雨水泡烂的纸箱和落叶里,像一袋沉重的大型垃圾。

他骂骂咧咧地弯下腰,用戴着脏污线手套的手,粗暴地扒拉开覆盖物。

一张脸露了出来。

惨白,沾着泥污,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扩散,凝固着一种近乎诡异的神情,混合着解脱与绝望,嘴角还有向上的弧度。雨水冲刷过的头发紧贴着头皮,脖子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身体的其他部分还埋在垃圾堆里,姿势僵硬。

环卫工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成了深重的疲惫和不耐烦。他像看到一只死老鼠一样,漠然地注视着那具扭曲的死尸。

“啧。”他咂了下嘴,声音干涩,“大清早就触霉头。”

他懒得再细看,也懒得去查明这具死尸的来源,他甚至懒得恐惧,单是从脏兮兮的环卫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响了一个存了好久也没用上的号码。

“喂?公安局吗?”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晨起的沙哑,熟练地报起了地址。“嗯,对,对,旧公路那段死了一个人。看着像……”他抬起头,看了看高处的天台“……应该是跳下来的。嗯,好,我不动我不动,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操,真他妈倒霉,碰上这破事还怎么完成任务。”

他暗自喃喃,没再看向那具已经冰冷的躯体一眼。然后他重新抓起扫帚,单调而持续的清扫声,重新填满了这条湿漉漉的的小巷。
















徐柳棠睁开了眼。

视野里是模糊的光晕,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般影影绰绰。一切刺耳的噪音都已泯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辽阔到令人心悸的沉寂。他能感到每个细微至极的生命的呐喊,草叶轻柔的摩擦,露珠从叶尖坠落而炸成万束金光的微响,风飘荡时悠长的叹息。它们共同存在于此,共同在蓝天下叹息着、奔腾着,生生不息。

眼前的景象缓缓聚焦,却始终带着一种飘渺的虚幻感。

无垠的穹顶澄澈如最纯净的水晶,却没有太阳,他不知光线从何处弥漫而来。整个空间都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带着暖意,甚至没有一处阴影,每个角落都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芬芳,混合着花香所带来的甘甜,一种令人灵魂安宁的气息充盈在天地之间,浓郁近乎实质,却又轻盈得不留痕迹。

草甸在他意念的流动下向后退去,却又仿佛静止。蒲公英的绒絮如同被惊动的星群,在他身边轻柔地飞舞,散作漫天白雪。一切都美得惊心动魄,没有边界,没有尽头。草甸延伸至被柔和光晕笼罩的远方。空间本身似乎也在微微波动,如同水中的倒影,带着一种永恒却虚幻的质感。它真实存在,却又像一场精心编织而又易碎的梦境。

然后,他看到了。

在草地的远方,某个仿佛永远无法触及的之处,一个身影静静地伫立着。

她不再是那神圣而疏离的形象。她穿着初见时那身深紫黑的哥特裙,白蕾丝和暗红缎带在无风的空间里自然垂落。薄藤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间那缕系着银铃的细辫清晰可见。她的脸庞莹白,双颊此刻正温柔地、专注地凝视着他。她站在那片同样虚幻却美好的草地上,草轻轻摇曳,没过了双膝。

“这里,就是尽头。这里,再没有抛弃,再没有遗忘。”她的声音随风飘荡而来,“徐柳棠,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释然之后,是汹涌的暖流。所有的恐惧、罪疚、廉价、被遗忘的恐惧,如同被这无处不在的光线蒸发殆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朝着他,缓缓地、无比坚定地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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