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幽灵,一只关于解放与未来的幽灵,在帝国的东北——乃至全境徘徊。
旧世界的一切势力,皇室的大部、贵族的大部、军队和秘密警察,为了对祂展开围剿,将祂扼杀于摇篮,都空前的联合起来了。
这只幽灵不是来自坟墓的超自然之物——祂诞生于一个个背叛自己阶级的人、来自于他们所厌恶的地方——贫民窟、农场、军营。铭刻于每颗不甘为奴的心里。
现在,是这只幽灵来大闹一通,缔造一个新世界的时候了。
一声枪响引燃了一切,“站起来,不许跪!”他说……
帝国的毁灭(中) - 导
二〇二五年十月二十八日
Rymingenu
第六幕 通用历八三六年 一月十五日
四十六年过去了,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做哪怕稍稍的停留。
八一二年,帝国帝皇驾崩,新帝皇上位,任亚墨成为了城务厅副主任,伍文德为城务厅秘书处副主任。
八二九年,雷赛特七世在隆冬死亡,雷赛特八世同年三月上位,任亚墨成为城务厅主任,伍文德于同年升任城务厅办公室主任,依旧担任任亚墨的秘书。
任亚墨的样貌似乎仍如当年,伍文德的外貌变化同是很小,两人的关系也是逐渐的密切、平等。
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任亚墨终于买了房,在一位亚人小姐家旁,伍文德则搬进了任亚墨之前的办公室和宿舍。
帝国的动荡已经不可避免,到处都是反抗,沃普尔特已经是整个维尔特省最平静之处……让人不免感到反常的平静。
“你原来是粮商?”,任亚墨坐在隔壁亚人小姐家,和她烤着火聊天。“是的,不过因为军管倒了,商业伙伴回去报信就了无音讯了……”,她的耳朵一抖一抖的,开始讲故事,任亚墨就安静的听着。
“你是干什么的呢?”,亚人小姐反问任亚墨。“我?一个帝国公务员——对了,我记得你之前来过后勤处,我记得你,你和怀特尔斯关系很好,她经常将自己的物资匀给你。”任亚墨摸了摸土豆,熟了,然后拿出一节辣椒,就着吃。“你不吃吗?”任亚墨递给了她一个土豆,她摇了摇头,“早上吃饱了现在不饿。”,任亚墨瞥了眼厨房,“我看是昨天晚上吃了没洗。”
雪小了,任亚墨也站了起来,“感谢,山中雨小姐,你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去城务厅二号办公室找我。”,山中雨也站了起来,将任亚墨送到门口,任亚墨看了眼天空,向着城务厅走去。
任亚墨终是到了办公室,雪已经打湿了他衣服肩膀,将衣服放在火炉旁,自己也坐在旁边的沙发,开始看文件。
雪逐渐的又大了,风也是如此。一份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帝国直属第六步兵师团的第三步兵团要在沃普尔特附近驻扎,要求城务厅向其提供后勤保障服务。
文件被送给了边境侯爵雷赛特八世,他看完之后直接开始破口大骂帝皇、某位公爵和某位亲王。任亚墨则一言不发,盯着雷赛特身后的窗帘,上面有一种任亚墨闻到了感觉警惕的气味,但他并不打算告诉雷赛特。
“多拖拖他们,能少给就少给!”侯爵如此说,“我要去问候下帝皇。”
说罢,侯爵将任亚墨请出了办公室,开始准备进京事宜。
任亚墨则在走廊上踱步,然后突然植住,随后又开始踱步,最后则是返回了办公室,开始起草文件。
修修改改,文件大体是完了,给过侯爵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多的意见,便交由城务厅办公室负责进一步处理。
约莫两个小时,伍文德拿着文件走进任亚墨的办公室,任亚墨看了眼,又放下,让伍文德先坐下。伍文德相较于过去愈发的沉稳和冷静,也愈发的好学。
“这份文件盖我的章,我签字。”任亚墨看伍文德说。伍文德张了张嘴,放弃了劝说,这些年他也知道了,任亚墨已经做出的决定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任亚墨盖了章,签上字,文件又交回伍文德的手中。伍文德在门口顿了顿,任亚墨依旧坐在壁炉旁,看着文件,没有看向伍文德。
风雪依旧,交加于此,沃普尔特城本已稍稍褪去的银白色,又是浓了起来,夜也是如此。居民们也闭门不出,在家中取暖,有些人,则是家已为冢。
时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和它作对的,终会被那历史的车轮碾为齑粉……
八月份,到了……
任亚墨坐在家中,看着那太阳,又看了看外面的城卫军,没有讲话。今年二月份,侯爵从帝都回来,拿着一份帝皇的命令,让雷赛特必须给第三步兵团提供后勤服务,雷赛特一言不发的将文件交给了任亚墨,然后就一直窝在自己的府邸中。
任亚墨将文件给城务厅办公室,然后就没在过多过问。
沃普尔特开始向第三步兵团提供后勤服务,很差劲,几乎就是所谓的生命体征维持餐,让他们的军官不得不去城中的黑市交易部分物资。
让我们看回今天,八月十四日,伍文德又一次找到了任亚墨,在他的家中。
“……”伍文德沉默着,没有开口。“……”任亚墨也是如此,两人似乎在进行着一场比赛。
“……老师,我能——”率先败下的是伍文德。
“不行。再等等。”接着是任亚墨。
“可是我已经等了10——”
任亚墨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向书架。
“……如果你坚持……”任亚墨翻看着日历,“840年,840年是最早的……”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不久,伍文德站了起来,去给任亚墨做了一顿午饭,随后离开。
任亚墨看着这一顿午饭,吃了起来,也不忘给隔壁的亚人小姐送一份。
日历上,今天被圈了起来,标注着“生日”二字,笔迹与旁的差很多,且是用帝国语写上的。
太阳已然到了头顶,风则突兀的开始了。
第七幕 通用历八四〇年 八月二十三日
七月份的时候,伍文德就离开了,任亚墨重新开始主事,雷赛特侯爵依旧在自己的府邸重,没有出来。
第三步兵团早已开拔,黑市里的商人赚的盆满钵满——以及城务厅的可支配资金也充裕了起来。
动荡,严重了起来,以至于这座城市也不得不为此做准备……城卫军的指挥部中,任亚墨站了起来——“怎么打?”他开了口,“我们现在的情况是官比兵多,兵比枪多,枪比子弹多,子弹比食物多!”他罕见的带了些怒气。
平时,伍文德会开始打圆场,但他已经走了,新来的秘书则站在角落,低着头,希望任亚墨没有注意到自己。任亚墨则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些,随后指了指地图,“你们说的攻击城卫军的叛乱者,在西北15公里的森林中——是你们的情报人员信息——我们抛去其他问题不谈,全员出动,就只有3000人,这片该死的森林有32公里长,最宽有19公里——还有几座复杂的山峰——怎么打?”
城卫军的总指挥拍了下桌子,“任亚墨中校!你不可以这样评价我们伟大的城卫军。记住,我才是做最终决定的人,你只需要配合我们搞好后勤就行。”说着,便将任亚墨挤开,和他的参谋们讨论起作战计划,任亚墨则只是冷笑声,坐了回去。
他们用了三个小时,讨论完了,任亚墨则利用这些时间继续处理城务厅的文件。他们的作战计划为用800人,去剿灭他们口中的“蝼蚁”,任亚墨则一言不发,任由他们提出要求,全盘答应。
士兵们在听说终于可以去剿灭叛乱者后,都十分亢奋,而在听到城务厅会尽全力时,则露出贪婪和狂热的眼神——尽管一瞬后恢复成了自信。
市政厅,主任办公室中,任亚墨并不在此,他站在秘书一处办公室门外,很好地隐藏着自己,听着里面的人聊天。
“听说你家境地的反抗很严重?”是一名女性的声音,随后是一名男性,“是啊,我父亲希望我快些回去,帮他处理一些事情——真是的,帝皇也不知道想些什么,怎么就给取消了奴隶呢。害得我们这些人要过来干这种活计,咱们的顶头还不是贵族!”很多人附和着他,乱糟糟的。
“我明天就要去申请,不干了。”另一名男性如此说,“我们也一样——”多人附和,但任亚墨突然的推开门,某些人脸上带着亢奋和尴尬——还有些惊恐,呆楞在原地。
任亚墨走向了伍文德之前工作过的位置,现在上面坐的是他的专职秘书,秘书低着头,看着文件,好似不敢与他对视。
任亚墨抽出几份文件,转身,向外走,于门前停下,“有想法的,来我办公室,带好资料。”带上门。
办公室中站着的人们听着脚步声远去,眼神有些空洞的坐下。
一道炸雷,在家中睡觉的亚人小姐猛地从床上跳起,拿起床头的武器,躲进了衣柜,直到她闻到了大雨前独有的味道时,才钻了出来。
任亚墨则关上了办公室的窗户,继续处理他的工作。
天空完全黑了下来,任亚墨也停了下来,雨还在下,他叹了口气,躺在了办公室对面的休息室中,看着一封信。
来自遥远的南方省份,字迹相比之前又有了变化,看完后,将信收好,坐了起来,开始构思回信。
时间也许是最公平的,它好似从未为何人停留……
八月二十四日上午,任亚墨将他的回信寄了出去,这一天是整个还是阴沉沉的,雨下了一夜。
任亚墨走到了后勤处,看着城卫军的任领着物资,一个个十分兴奋——也许是兴奋罢,一个个好似一只斗志昂扬的大公鸡。
第一批物资是按照一千人吃十四日配置的,应该能让城卫军的特遣队后勤得到一定缓解,进入一个如此大的森林中搜寻,可不是容易之事。
空气中出现了一些味道,任亚墨的鼻子抽动了几下,然后向城务厅走去。
840年8月29日
阴,午时转雨,晚间停
(节选自任亚墨的日记)
城卫军的行动失败了,大概两百多人回来,今天也陆陆续续的有人进来,提前给他们在城门安排了医疗。
…………
最近的时局动荡,我手上有至少三十份贵族子弟的申请,要求回家去处理自己家领土或是管理城市的事情……南方的动荡非常严重——尽管已经持续了几十年……我想老人也快死了……
…………
文德来过一封信,他去的地方和我想的无二,看起来某人要输我五百帝国马克了……
…………
侯爵方面的消息很不好,他没多久活头了,不过帝皇要求他去京城参加一次会议,我希望他可以至少回来再死。
…………
城里的物资供应正在不可避免的再次转为供给制,目前后勤处正在起草文件……
…………
他妈的,谁家孩子把我辣椒糟蹋了?
第八幕 通用历八四〇年 八月三十日
“耶嘿,老弗莱文——醒醒,醒醒!”
一个吵闹的年轻小伙子提着个旧编织袋(刚从陌生人院子里顺来的),使劲摇晃着熟睡的老弗莱文。老弗莱文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挣扎着坐了起来。
“哟——城里来的野小子,”老人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你这又是去糟蹋哪家——”
小伙子的眼睛闪着光,带着点得意,小心翼翼地一层层解开编织袋。里面躺着一个饱满、红得发亮的辣椒(正是从那家院子里弄来的)。老弗莱文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像被火星烫了一下。他根本没理会小伙子那炫耀的眼神,一把抢过袋子,手忙脚乱地想把辣椒重新包好。
“蠢小子!”老弗莱文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矮破败的棚屋,“这玩意儿现在多金贵!被抓到怎么办?”他手指粗糙,动作却透着珍惜。
“怕啥?”小伙子撇撇嘴,一屁股坐在老弗莱文旁边的破草席上,“反正我们这儿,跟垃圾堆也差不离了。”他看着老人小心翼翼的样子,语气软了点,“喏,给你的。你不是总念叨以前能吃上辣的么?”
老弗莱文包扎袋子的手顿了顿,抬眼仔细看了看小伙子那张被城里生活熬得有些苍白、却仍带着股莽撞劲头的脸。这娃子和自己不一样,他是城里长大的穷孩子,不是像自己这样逃难来的。可老弗莱文知道,这小伙子兜里也常年没几个铜板,饿肚子是常事。这鬼世道,城里穷人和城外难民,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让他心里软了一下。
“算你还有点良心。”老弗莱文嘟囔着,这次没再包回去,而是小心地把那个红辣椒拿了出来。那鲜艳的颜色在这片灰扑扑的贫民窟角落里格外扎眼。他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嗅了一下,那股熟悉又陌生的辛辣香气直冲脑门,让他枯涩的嘴里瞬间涌出口水。他忍不住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一股火辣辣的味道立刻在舌尖炸开,刺激得他喉咙发紧,眼泪都快出来了,可苍老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难得的、近乎沉醉的表情。
“好吃吧?”小伙子看他这样,咧嘴笑了,带着点年轻人的得意。
“嗯…”老弗莱文被辣得嘶嘶吸气,但语气软和多了,“你这野小子,弄这个来,又想干啥?不能光是为老头我吧?”
小伙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破败、脏乱的环境,那些和他、和老弗莱文一样眼神黯淡的人们。他看着远方城墙模糊的轮廓,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那里面不再只有莽撞,多了点决心。
“老弗莱文,”小伙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清晰,“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老人停止了咀嚼,辣椒的灼烧感还留在舌尖,心却莫名一沉。
小伙子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挺起:“去那边。参加革命军。”
老弗莱文拿着半截辣椒的手僵住了。周围吵闹的声音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了。他看着小伙子年轻的脸庞,那上面有和他一样的贫穷烙下的印记,但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是愤怒,是希望,还是别的什么?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老人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把那半截珍贵的辣椒,小心地揣进了自己怀里最深的衣袋,贴着干瘦的胸口。
郑青参军记_一
(节选自郑青的日记)
九月一日
阴,傍晚飘小雨
天还没亮透就溜出了棚户区,怀里揣着老弗莱文最后塞给我的两块硬饼子,还有那块咬了一小口的红辣椒,用破布包得严严实实,贴肉藏着,好像揣着团小火苗。不敢走大路,钻林子,山里的风真他妈的利,刮得脸生疼。回头望了一眼城墙的模糊影子,心里空落落的,也说不上是想家还是别的啥。老弗莱文这会儿该醒了,发现我真走了吧?那块辣椒……够他咂摸好几天滋味了。
…………
脚底板很快就磨得火辣辣的了,鞋太薄,路上的石子膈得慌。饼子真硬,得就着溪水慢慢啃,省着点。得在天黑前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听说那边就有革命军的人活动了。
…………
林子里静得吓人,只有自己踩断枯枝的声音。老是疑心后面有人跟着,回头看又啥都没有。妈的,自己吓自己。
九月二日
小雨转阴
雨不大,但烦人,头发衣裳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直哆嗦。昨晚缩在一个小山洞里过的夜,根本不敢睡死,冻醒了好几回。饼子快吃完了。翻过了山梁,路更难走了,全是烂泥,滑得要命,摔了好几跤,一身泥。
…………
中午雨停了会儿,太阳出来晒了晒,暖和了点。在林子里发现一小片野莓子,红的紫的,也不管有毒没毒,摘了就吃,酸得倒牙,好歹有点味儿。肚子还是咕咕叫。老弗莱文的辣椒在怀里焐着,闻着那点若有若无的辛辣味儿,好像能顶饿似的。
…………
下午碰到个砍柴的老乡,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怪怪的。心里突突跳,赶紧绕路钻进更深的林子里。他会不会去告官?妈的,神经绷得太紧了。
九月三日
晴
天终于放晴了!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衣服也快干了,舒服多了。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后半块饼子都舍不得吃,留着救命吧。一直在林子里转,感觉自己快迷路了。革命军到底在哪儿?
…………
快晌午的时候,听到了点动静,像是好多人走路和低声说话的声音!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躲在一棵大树后头偷偷往外看。老天爷!一队人正沿着山谷下面走,穿着乱七八糟的灰布、蓝布衣裳,好些人背着枪!打头的举着一面旗子,破破烂烂的,但能认出点红色。革命军!肯定是他们!手脚都激动得发麻。
…………
咬咬牙,豁出去了!从藏身的地方冲出来,对着山下喊:“喂——!等等!我要参军!”声音都喊劈了。下面的人立刻停下了,哗啦啦一阵枪栓响,十几条枪对准了我。有个领头模样的人喊:“什么人?出来!慢慢走下来!”腿有点软,但还是连滚带爬地下去了。
九月四日
晴
昨天差点被当成探子!被他们反绑着手,蒙着眼,在林子里七拐八绕走了大半夜。那个领头的姓张,是个排长,盘问了我快一个时辰:哪儿来的?为啥参军?家里啥情况?认识谁?我把城里咋穷、咋认识的老弗莱文、为啥受不了这日子都说了,连偷辣椒的事都招了。
…………
老张排长听完,没说什么,让人给我松了绑,给了我一碗玉米糊糊。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虽然稀得照人影儿,但热乎乎的,感觉命都回来了。晚上跟着队伍到了一个山谷里的临时营地,好多窝棚。分给我一条薄毯子和一小块地方,和另外几个新来的挤在一起。
…………
营地里的味道真冲,汗味儿、土腥味儿、还有啥东西烧糊的味儿。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咳嗽声,累得要死,却有点睡不着。这就是革命军?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九月五日
多云
天没亮就被哨子声吵醒了,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集合!跟着其他人迷迷糊糊地站队。一个教官模样的人在训话,嗓门贼大,讲纪律啥的。接着就是没完没了地“稍息”、“立正”、“向左转”、“向右转”!反应慢了点,屁股上就挨了一脚,火辣辣的疼。
…………
早饭还是玉米糊糊,配一小块咸菜疙瘩。中午是几个硬得像石头的杂粮窝头。饿!比在城里饿得还快!训练站久了,眼前有点发黑。偷摸从怀里掏出那个破布包,捻了一点点辣椒皮放嘴里嚼。嚯!那股子熟悉的、猛烈的辣劲儿冲上来,眼泪鼻涕差点一起流,但脑子一下子清爽了!旁边有人吸着鼻子问:“啥味儿?还挺香?”赶紧把布包塞回去。
…………
下午练怎么在地上爬,全是土,膝盖胳膊磨得疼。老张排长看见我了,没说话,就是点了点头。妈的,这参军的日子真难熬,比翻山越岭还累。不过……怀里那块辣椒还在。
第九幕 通用历八四〇年 九月十五日
营地窝棚里弥漫着汗臭和湿泥味。郑青缩在角落,小心翼翼掏出那块干瘪的红辣椒——老弗莱文那里得来的最后念想。他刚要撕下一条辣椒皮,窝棚布帘猛地被掀开!
几个汉子闯进来,领头的是反叛军的疤脸孙。他眼尖,一把夺过辣椒,狠狠摔在泥地上:
“操!老子闻着味儿就觉得不对!军营里最后一点香料,是老子们准备带进城犒劳兄弟的!你这小贼!”
郑青扑上去抢,被一脚踹翻在地。窝棚里瞬间挤满了人,两边阵营的兵全涌了过来。反叛军的人围着疤脸孙,指着郑青怒吼:“里应外合用命的时候,还有人偷家底!扒了他的皮!”
革命军这边的兄弟则护着踉跄爬起的郑青,嚷:“放屁!我们灶上连盐都快没了,哪来的香料?”
吵嚷声几乎掀翻窝棚顶。张排长拨开人群挤进来,脸上罩着寒霜。他捡起地上沾满污泥的辣椒,捏在指间看了看,又盯着郑青惨白的脸:“哪来的?”
“不……不是偷的!”郑青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是城里……一个老头给的!他叫老弗莱文!逃难的!”
“老弗莱文是谁?你他妈编!”疤脸孙唾沫星子喷过来,“城里那些富佬养的狗,还是城外等死的骨头渣?别他妈扯淡!”
“他是人!”郑青猛地抬头,眼睛里烧着火,“饿得快死的人!就跟我……跟你一样的人!”
张排长没说话,只是将那团沾泥的干辣椒在掌心掂了两下。冰冷的目光扫过激愤的反叛军士兵,又掠过身后革命军兄弟紧绷的脸。
“够了!”张排长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铁板,瞬间压住所有声音,“为一根辣椒……让你们忘了刀该朝着哪儿砍了?”
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破败的棚顶,投向远方沃普尔特城沉寂的影子:“反叛军的兄弟,你们眼热城内,想唤醒那些‘自己人’,里应外合,杀进去痛快,是吗?”
疤脸孙梗着脖子:“是!城里饿着的人比城外更多!他们恨透了老爷们!”
张排长嘴角绷紧,捏紧了手里的辣椒,几乎要把它捻碎:“我们革命军,”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像沉甸甸的石头砸进冻土里,“占了城外七十三个村子,断了粮道水路。城里?”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刺骨,“困兽而已!耗着!耗光他们的粮,耗光他们的力气,耗光他们的命!等城门自己从里面烂透!城外有的是人!饿不死我们的兵!”
他猛地将辣椒塞回郑青怀里,力道大得让郑青后退一步:“东西收好!下次再添乱,军法不留情!”
张排长转身,面对自己沉默的士兵,目光如炬:“革命军所有!整装!天亮前拔营,向西入山!目标——黑石隘!”
命令像滚雷砸下。
另一边,疤脸孙狠狠啐了口唾沫,眼中凶光毕露:“妈的!清高个屁!反叛军的弟兄们,跟我走!向东!靠近城墙!老子就不信,城里那些饿绿了眼的狗,咬不开一道缝!”
人群如同被巨斧劈开的潮水,轰然裂成两股截然相反的洪流。一股沉闷、有序,向着营地西侧冰冷的山影移动,刺刀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另一股则沸腾、躁动,裹挟着怒骂和急切的脚步,卷向东边沃普尔特城那巨大而沉默的阴影轮廓。
秋风卷起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掠过空荡下来的营地中央。郑青孤零零站在原地,那块沾满泥污、又被搓得发热的辣椒,死死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
第十幕 通用历八四〇年 九月十五六日
营地分作两半。西边,革命军沉默拔营,铁器轻响。东边,反叛军喧哗集结,火把晃动。
郑青缩在窝棚角落,辣椒紧攥。棚外脚步杂乱,两边士兵混杂着收拾行装。
“操,真走啊?”反叛军的瘸腿李凑近革命军的大个刘,压低嗓子,“向西,钻那鸟不拉屎的山沟子?”
大个刘闷头捆扎背包:“排长说了,耗。”
“耗个屁!”疤脸孙手下一个绰号“瘦猴”的反叛军兵挤过来,“城里多少人快啃树皮了!趁热打铁杀进去!”
旁边革命军的小赵擦着枪管,头也不抬:“上头吵翻了。张头儿要困死,孙头儿要硬啃……咱底下人,听谁的?”
窝棚里瞬间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火光跳跃在年轻或粗糙的脸上,映出同样的茫然和一丝压抑的兴奋。
“管他呢!”瘦猴舔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闪着光,“往东,靠近城墙!说不定……真能接应上!老子早想剁几个老爷兵了!”
“往西稳当。”瘸腿李叹气,“可这耗着……啥时候是个头?听说山里更冷。”
郑青听着,手心辣椒的刺痛仿佛连着心。他看见平日一起分食霉饼的兄弟,此刻眼神闪烁,既不安于上头撕裂的命令,又被即将的行动点燃。
“分开了也好,”大个刘终于扎紧背包,声音沉闷,“省得……像刚才那样,为一根辣子红脸。”
没人接话。空气凝滞,铁锈味的风灌进来。
外面传来尖锐的哨音。两边人马彻底分开。
“走了!”瘦猴推了瘸腿李一把,两人跌撞着汇入东去的洪流。
大个刘和小赵对视一眼,默默扛起装备,走向西边冰冷的山影。
郑青最后一个起身,攥着辣椒,站在空荡的营地中央。他望向两边远去的模糊背影,又抬头看着远处沃普尔特城巨大的、沉默的轮廓。风声呜咽,卷起尘土和枯叶。
“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第十一幕 通用历八四〇年 九月十六日
营地空荡,风声呜咽。郑青攥着那枚沾泥的辣椒,指尖冰凉。东边反叛军喧哗的火把正快速远离,西边革命军沉默的队伍已隐入山影。
他喉咙发紧。跟着疤脸孙往东?那凶戾的眼神让他脊背发寒。老弗莱文的脸在眼前闪过——城里那些“自己人”,真能信么?
“青子!磨蹭啥!”瘦猴的声音刺破风声,他竟从东去的队伍边缘折返,脸上是急切的凶光,“快跟上!疤脸说了,掉队的算逃兵!”他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眼神像钩子。
郑青猛地后退一步,心脏狂跳。逃兵的下场,他见过。
“他…他归西边!”大个刘厚重的身影突然挡在郑青前面,像一堵墙。他刚从西边队伍折返取落下的水壶,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瘦猴啐了一口,狠狠瞪了郑青一眼:“孬种!等老子杀进城,你就在山里啃石头吧!”他转身,骂骂咧咧地追向东边的火光。
郑青腿有些软。大个刘拍拍他肩膀,没说话,只是示意跟上西行的队伍。两人沉默地追赶。
队伍行进在冰冷的夜气里,只有脚步声和装备的轻微磕碰。郑青缩在队列中,恐惧未消。旁边一个反叛军投奔过来的新兵蛋子,压低嗓子问旁边的革命军老兵:“叔…疤脸那边…真那么狠?”
老兵哼了一声,声音沙哑:“你以为?上回争补给,他手下‘不听话’的,吊死了仨…就在营地后头歪脖子树上。”他顿了顿,“说是‘内奸’。”
新兵蛋子倒抽一口冷气,脸白了。郑青听着,攥着辣椒的手心渗出冷汗。老弗莱文干枯的手,和那歪脖子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大个刘在前头闷声说:“排长的话,记着没?‘刀该朝着哪儿砍?’”他回头,昏暗中目光沉静,“耗着,是磨刀。乱冲…刀容易卷刃,也容易砍着自己人。”
郑青一震。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团被污泥包裹的、干瘪的红色。老弗莱文给的念想,疤脸孙摔在泥里的“赃物”,排长塞回他怀里的东西……也是这冰冷夜里唯一一点带着“人”气的微温。
他猛地将辣椒塞进最里层衣袋,紧贴着滚烫的胸膛。脚步,不再犹豫,紧紧跟上了西行队伍沉默而坚定的步伐。
第十二幕 通用历八四〇年 九月十九日
沃普尔特城墙下,烟尘滚滚。反叛军的嘶吼与城头的号角绞在一起。
老弗莱文蜷缩在城墙根一处坍塌的窝棚里,怀里紧捂着那半截干辣椒。外面是地狱般的喧嚣:撞击城门的闷响,箭矢的尖啸,垂死的哀嚎。
“出来!老弱病残也得给老子顶上去!”几个守城士兵红着眼,踹开残破的棚壁,刺刀寒光闪闪,“搬石头!烧滚油!城破了谁都别想活!”
鞭子抽打着惊恐的人群。老弗莱文被粗暴地拽出,踉跄着推搡进混乱的人流。辣椒从怀里掉出,落在泥泞里。他弯腰去捡,一只穿着破皮靴的脚狠狠踩过,辣椒瞬间没入污黑的泥浆。
“老棺材瓤子!快走!”守军士兵的喝骂带着血腥气。他被驱赶到城墙内侧的石阶下。上面,滚烫的热油正泼向蚁附攻城的反叛军,焦糊味混着肉香,令人作呕。
反叛军的攻势像汹涌的潮水,一次次拍打坚固的礁石。云梯被推倒,填壕的尸体堆积如山。老弗莱文麻木地搬运着沉重的石块,听着身边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守军的督战队在后方,砍杀着退缩的壮丁,比反叛军更凶狠。
攻城持续到日头偏西。反叛军的号角声终于变得杂乱、无力。城头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嘶哑欢呼。反叛军如退潮般溃败,留下遍地狼藉。
溃兵像没头的苍蝇。老弗莱文瘫坐在沾满血污的石阶上,喘着粗气。混乱中,几个反叛军溃兵红着眼冲下城墙内侧的斜坡,似乎想找点什么泄愤或补给。其中一个满脸血污的汉子,一眼瞥见瘫软的老弗莱文。
“妈的!城里抓来的老狗!”那溃兵骂着,一把揪住老弗莱文的后领,将他像破麻袋一样拖起来,“正好!老子们缺人手抬伤号!带走!”
老弗莱文毫无反抗之力,被粗暴地拖拽着,跌跌撞撞汇入溃败的洪流。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浸透了血与泥的土地,辣椒早已无踪。溃兵们骂骂咧咧,朝着东面烟尘腾起的方向狂奔——那是革命军撤离的方向,也是他们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目标”。
“快!追上那帮‘耗子’!”不知谁在溃兵中嘶喊,“他们肯定捞着油水了!”
老弗莱文被裹挟着,踉跄东去。怀里的辣椒没了,剩下的只有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
第十三幕 通用历八四〇年 九月十九日
任亚墨从床上惊醒,从什么时候呢,他已经睡不了一个完整的觉了。
他开始洗漱,完了以后走向阳台,享受着清晨的微风。
他睡着了,站着打了个盹,直到火红的朝阳将阳光洒在了他的脸上——听起来自家楼下有不和谐音。
向下看去,是一群士兵,朝着城门行军,任亚墨僵了一阵子,随后飞快的下楼,穿好衣物,跟着士兵们向城墙奔去。
城墙附近,映入眼帘的是——
尸体。
火焰。
灰尘。
血迹。
木讷的人。
木讷的人群。
找父母的孩子。
找孩子的父母。
伤残的士兵。
与士兵扭打在一起的敌人。
……
入耳的是——
惨叫。
哀嚎。
哭嚎。
叫喊。
令人撕心裂肺的孩童哭声。
爆炸声。
喊杀声。
怒吼。
尖叫。
脚步。
喘气。
火焰。
……
他闻到了——
血腥味。
血腥味。
血腥味。
令人作呕的肉香。
血腥味。
血腥味。
血腥味。
令人作呕的肉香。
血腥味
血腥味
……
他从不知何处重新将自己的思绪给抢了回来,转身,向着城务厅跑去。
他一脚踹开了城务厅的门,向自己的办公室奔去,有人看见他——看见他脚上与身上的血迹——看见血脚印。
尖叫。
远离。
惶恐不安。
他打开了办公室的门,从抽屉中掏出一份文件,签署,奔向帝国警察局。
踹开。
门被踹开。
警察局的门被踹开。
局长的门被踹开。
“呦!任主任,你——”
文件。
文件发出声音。
文件被他拍在桌上发出声音。
“来不及解释,快,去维稳,我要去侯爵官邸,给我批文件,快!”
抽屉。
抽屉被打开。
抽屉被局长飞一般的打开。
一份通行文件被签署,一份命令文件被送达。
齿轮转动了起来,时间跑了起来——人跟时间赛跑了起来。
侯爵官邸,仆人进去通报,任亚墨进入休息室。
侯爵的儿子走了进来。
“家父身体抱恙。”
…………
“什么?调动亲卫?这是不是有些过度反应了,任亚墨?”
…………
“……我去说服我父亲……”
任亚墨在休息室中坐着。
任亚墨在休息室中站着。
任亚墨在休息室中踱步。
任亚墨在休息室中转圈。
任亚墨在休息室中……
门从另一侧打开了,侯爵的儿子走了进来。
“父亲不允许你这样。”
…………
“……父亲说你反应过度了,城卫军能搞定的。”
…………
“……你要干什——”
…………
任亚墨站在侯爵的床前。
“……你是……怎么进来的?”
…………
“……城卫军……能搞定……”
…………
“什么?你说城卫军……”
…………
“……我同意你了,之后沃普尔特的城防由……我的一个亲卫团负责……”
…………
“……”
“……”
任亚墨从侯爵宅邸走了出来,太阳已在最高点,在此处,可以听到隐约的喊声。
警察在维持至少十三个区的秩序,战斗区域?那是军队的事情。
任亚墨拖着自己到了城务厅,强迫自己发出声音,签署文件,安排工作。
侯爵的亲卫只来了一小些,但还是将反叛军向城墙外逼去。
任亚墨在办公室中写了一封信,然后离开了城务厅,过了约莫一个小时才回来,他的身上是血迹与灰尘。
任亚墨倒在了办公室的床上,直到血红的夕阳出现时,他才醒了过来。
缓步,到了战斗区域,这里是残垣断壁,那里是血肉分离。
继续走,他登上了墙头,反叛军的动静还能看见,但已经远去。
他的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是无法言说的情绪。
第十四幕 通用历八四〇年 十月三日
青石村。帝国腹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秋风卷着枯叶,掠过低矮的石屋。
村外的空地上,气氛凝重。反叛军残部与革命军一部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对峙。士兵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中交织着疲惫、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疤脸孙脸上那道疤显得更狰狞了,他盯着对面沉默的张排长,眼神复杂。两边的士兵混杂在一起,界限模糊,低声交谈着,带着点惶恐,又带着点莫名的兴奋——上头似乎要谈拢了?
“妈的,耗子没油水,倒惹了一身骚!”一个反叛军老兵啐了一口,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能听见。
“不抱团,都得死。”旁边革命军一个老兵闷声回应,擦拭着豁口的刺刀。
村子中央,郑青站在一口枯井旁。他被留下,负责在村民中传播火种。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向几个围拢的、眼神麻木的村民讲述着城里的老爷、城外的饥荒、反抗的意义。他的手无意识地按着胸前最里层的衣袋,那里硬硬的,是那块干瘪的辣椒。
村东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吆喝打破了村子的死寂。一小队反叛军溃兵,押着几个抓来的民夫,疲惫不堪地穿过村子边缘,试图与村外的大部队汇合。他们骂骂咧咧,推搡着步履蹒跚的俘虏。
老弗莱文就在其中。他佝偻着背,脸上刻满了尘土和绝望的沟壑,眼神空洞。被掳走的日子像一场无休止的噩梦,抬尸、挖坑、挨打,耗干了他最后一点生气。他麻木地走着,经过枯井旁那群人时,浑浊的眼珠甚至没有转动一下。郑青的声音飘进他耳朵,却像隔着一层厚布,模糊不清。
郑青的目光扫过这群狼狈的过客,在老人枯槁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便又回到眼前几个神情有所触动的村民身上。他的任务在这里。
两个身影,一个在宣讲着希望,一个背负着绝望,在帝国腹地这个萧索的村庄里,擦肩而过,如同风中飘零的两片叶子,互不相识,各自飘向未知的漩涡。
村外,张排长和疤脸孙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手势僵硬地比划着,声音低沉而急促。士兵们看着各自长官的动作,不安地骚动着,又隐隐透出一股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兴奋。短暂的“救国合作”,在这深秋的寒风里,带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仓促地达成了初步的轮廓。
史称《青石会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