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教学楼的楼梯间走下,唉声叹气地拿着一本练习册扇风。刚过初夏,天气便热得有些不像话了。
夕阳把树影拉得有些漫长,蝉的鸣叫使我心里愈加了几分烦闷。一会儿在食堂吃完饭,我还得去教师宿舍那边接受数学老师的补习,唉,今天发下来的小测又没及格。
还有几天就要高考了。想到这里,一股乏力感和胃酸一起涌上我的喉咙……妈的,先去买根冰棒降降温,再说这些有的没的。
刚走到小卖部门口,我便看见小A也在。到这会了也还不想回家么?这混小子。想到这里,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用力拍向他的后背。他转过头发觉是我,不禁骂了句娘,伸出一条晒得通红发黑的胳膊揽住我的背。就这样,两人拿着冰棒,笑骂着朝食堂走去。
走到食堂门口时,冰棒已经融化在了嘴里,连着那一丝丝凉意一同消逝在炎热的气浪中间。所幸,现在食堂里的人已经不太多了。于是我帮小A占了个还算干净的座位,便打发他去打饭。
食堂的风扇坏了,空气越发燥热难耐。我看到零星几个黑乎乎的人影从座位上起身,互相勾肩搭背地从食堂里鱼贯而出。他们那不甚清晰的背影在我看来就像是被烈日烤化一般粘连着蠕动起来,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现在食堂除了我,正在打饭的小A和几个无精打采半死不活镶嵌在窗口后边,连油汗都模糊在空气里的食堂工作人员之外,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我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远处的一面落地镜,无人打理的镜面上蒙了灰,积着几片不规则的黑色污渍,看起来倒像是还有些什么人坐在角落里。
“饭来了!”
我抬眼便看见小A端着两盘饭菜走来,许是因为先前拖延了太久,那些菜盘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热气。我从小A手中接过餐盘,望着那些难看至极的菜叶发呆,它们几乎完全让我失去了食欲。
“别急,一会就好。”小A说。
怎么可能呢?我想。此时此刻我觉得哪怕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我也接受不了这盘被早已被包裹在一层凝固的厚厚油脂里的菜。我屏住呼吸尝了一口,果然,味道简直酸涩极了,它是不是在大夏天的炎热里放得太久,以至于滋生了什么使人不适的病菌?我放下筷子,在桌边四下里摸索起来。
“水?有水吗?”我推搡小A:“你带了矿泉水吗?”
他一言不发地掏出半瓶水,此刻的我也顾不及那么多了,接过来便仰头往里灌。而在那被水噎得翻白眼的同时,我的余光扫过那面肮脏的落地镜,似乎有个高大的阴影在那儿一闪而过。错觉吗?不知为何,我心头一紧。
“别急,一会就好。”小A又说,他妈的,真是奇了怪了,这逼养的小东西只会说这一句话了吗?简直跟个傻逼似的。我压下心头的不适,在心里吐槽了两句。
“走算了吧,我不想吃了。”我将剩下的大半盘饭菜推到一边,拿起我的练习册:“一会我还要去教师宿舍那边补两节课。”
小A没说话,我便当他默认。我走到门口时朝他挥了挥手,算是道别。他还坐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目光转向了我。
“别急,一会就好。”他又重复了一遍,语调麻木而呆板。我有些不祥的预感,他学习压力太大了,以至于出现了什么抑郁或是焦虑倾向吗?不,一定是这孙子故意吓唬我,这该死的混蛋。
我快步跑出食堂,翻开练习册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去往教工宿舍的路上很少人,往来的车辆也几乎看不见几台。尽管太阳已逐渐西坠,那些铺路的鹅卵石却仍是滚烫地粘着我的鞋底。此刻的小卖部已经关门,我不可能再折返回去再买根冰棒……我想到小A方才的异样,也有些不愿打道回去。
走进教工宿舍楼的前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依旧笼罩在炙热空气中的道路。天色已经只剩下些许淡金色的残霞,本应是晴朗的天气,另一侧却看不见月亮。
我轻车熟路地走到三楼,看见黑褐色防盗门虚掩着,便推开门走进去。
“陈老师?”我叫唤她,但她没回应我的呼唤——这有点奇怪。在往常,这位五十多岁的和善老师听到我的声音后,便会笑着走过来,拉我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再细细检查我的练习册和错题本,以及那该死的课堂笔记。
我向里走去,闻到一股奇怪的焦糊味道。客厅里没开灯,窗帘也隔绝了本就所剩无几的余晖,在一片黑咕隆咚里,我摸索着,打开灯。
灯光看起来明显比前几天昏暗了许多。我看到陈老师坐在失去光泽的沙发上,表情呆滞。我看着那严重偏黄的光柱戳在她四周,一连投下十几条彼此重叠的倒影。怎么回事?她家灯不是刚换过吗?怎么可能一下子暗成这样……而且,我记得她说过,自己喜欢柔和的白光来着……
“老师?”我又叫了一声。
她缓缓抬起头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注意到她的眼睛看起来很不对劲,正常人的眼睛应该有眼白部分才对吧?!但,但她那两颗毫无生气的眼珠子里里外外都是黑色,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房间里没有开风扇或是空调一类的东西,但我却在这憋闷的炎热空气里遍体生寒。我又闻到那股焦臭味,它比起先前更强烈了些。陈老师朝我歪过头,黑色中短发垂在面颊,紧接着她的嘴唇微微咧开,像是在笑:“先——坐——下——来——吧——”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是否应该听从她的指令。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奇怪,不只是那拖长到令人不适的语调,一定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等等,陈老师宿舍里什么时候装了个带镜子的大号穿衣柜?我之前怎么没印象了?那是什么?我看到镜子中心位置有团模糊的黑影,那东西就此般突兀地杵在一堆看起来很普通的生活用品镜像中间,我发誓我此前完全没有见过与它类似的物体。
我闭上眼睛,然后迅速睁开。那黑色的东西比刚才大了些,它在靠近。
我看出了它的形状后,霎时僵在原地。那玩意看起来……实在是太像一个……站立着的人形。我努力控制着视线不去看它,但余光依旧控制不住地飘向它所在的位置,而每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它就变得更大了一点,形状也愈加清晰,不过数十秒后,它那扭曲的五官便出现在了漆黑如墨的脸颊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该死的,我想起来了,我现在知道陈老师到底哪里不对劲了。脸,表情,脸部肌肉,妈的。她说话的时候脸部肌肉居然没动一下,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巴,看起来就跟用某种技术手段硬p上去似的。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咕噜声从她嘴里发出。
“别——急——一——会——就——好——”
我转过头。
陈老师依旧露齿笑着看向我,她开始慢慢地重复起来:“别急——一会就好——”
她的语速比起方才加快了些许。但语句末尾的音节依旧拉得异常长,就好像她刚刚开始学习人类语言那般奇怪。怎么回事?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亦或是噩梦吗?该死的,我究竟要如何是好……我偷眼看向镜中,那黑色的怪物已近在咫尺。要逃跑吗?可我的双腿已经跟灌上了一坨铅没什么分别。我该怎么办?我根本跑不掉!
“别急,一会就好。”她重复了一遍,这在我听来简直就像催命符,现在她的语速和人类正常水平差不多了,但听起来比先前更能让我浑身鸡皮疙瘩直跳。我望向镜子,那玩意不见了,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别急,一会就好。”她加快了语速,我闻到一股焦味在我背后,那是——
“别急,一会就好。”语速更快了。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扼住我的脖颈,我要逃走!妈的,我要逃走!!!那玩意发现我了!它从镜子里出来了!!它要活活掐死我!放开我!我要逃走!!!
“别急,一会就好。”
腿似乎恢复了一点知觉,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别急,一会就好。”
我将那掐在我脖颈上的东西甩开,旁边茶几上一杯水被带翻在地,泼湿了我的鞋帮,我并未在乎。
“别急,一会就好。”
我狼狈不堪地窜到门口,一只脚在台阶上崴了一下,但好在这还不太影响我的逃命。
“别急,一会就好。”
她还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语速快到我已经听不清了。
从教工宿舍楼逃出后,我便以吃奶的劲往自己家跑。仅仅过了十几分钟,自家小区的镀铜大门出现在了眼前。不远处就是家所在的单元门入口。太好了,那玩意儿没有追过来。
我抬起头望向天空,月明星稀。然后我走进单元门,按下电梯,电梯在7楼停下,很好,我到家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妈妈责怪了我一声:“没考好又留堂了吗?”
“嗯……”我垂下头,通常我最讨厌妈妈的罗里吧嗦了,但如今这些唠叨也变得令我舒适起来。
“在食堂没吃饱吗?妈妈给你煮个面?”
“好。”我答应了一声,便在饭桌边坐下。刚刚的事情仿若一场噩梦。那一切是真的吗?还是我的幻觉?但即便换上了拖鞋,我仍能感到自己脚的外侧有些湿润,有杯水泼到了那里。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听着客厅里舒缓的音乐,大脑却始终放松不下来。
“乖,吃吧。面好了。”
那碗面摆上桌子,我紧张地夹起一筷,慢慢凑到嘴边,很好,味道是正常的,鲜美,盐度适中。我又看了看碗里的配菜,似乎也很新鲜美味。
“饿了吧?”妈妈笑着说,真好,我决定不再去想那些事了,反正一切都已恢复正常,生活还会持续的,不是吗?
我索性大口大口吃起面来。
“看你这狼吞虎咽的相,别急,一会就好。”
我打了个冷颤,还未嚼断的面条从嘴里吐出,那句话仿佛一阵炸雷正中我的脊髓。这是巧合吗?我堆着笑,哆哆嗦嗦地开口:“妈?您刚在说什么来着?”
“别急,一会就好。”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上下嘴唇一碰一碰地吐着字:“别急,一会就好。”
客厅里的音乐不知何时消失了,空调也罢了工。我闻到一股异常强烈的焦臭气息混杂在热浪里,扑面而来。
这里不是家!
我冲向防盗门,我要出去!不行!怎么打不开?!我不要死在这里!!
我趴在门板上,拼尽全力敲打着门,几乎快要痛哭失声。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我听到吱呀一声,那扇门的安全锁弹开了。门开了,我的心却如坠冰窟。
无数个与镜中所见之物模样相同的,扭曲怪异的黑色人形状物体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地挤在我的家门口。它们张开大嘴,焦黄发臭的脓液从嘴角滴落,那仿佛在嘲弄我一般的带笑腔调不间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别急,一会就好。”
“别急,一会就好。”
“别急,一会就好。”
“别急,一会就好。”
“别急,一会就好。”
“别急,一会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