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穿过漫漫黄沙雪原,梦见我攀上大地之巅。
梦见我潜入深海,去寻找世界的另一边。
梦见我向外求索,梦见我不断登攀。
为了一个问题的答案,不惜与自己为敌。
向上看,再向下看。
只想知道:“我”是谁?
本以为,答案就在心中。
于是缓慢地剥开自己,一层层除去外面的包裹。
先是一层铁丝网,通了电的。
焦黑的,流着鲜血的双手再往下探。
海绵,塑料,羽毛,空气,红旗,钢铁,红砖,白桦木,迷迭香。
终于摸到了最里面,已然再也顾不得什么了。
白骨触底。
水面荡起波纹,偏执的泡影浮现。
引力牵引,被扯入其中。
粘稠的物质包裹着手骨,方才知道,已经戳穿了心间。
骨骼肌发力,牵引着取出残存的生物组织。
扣好扣子,缝好伤口,拉上拉链,背起包,踏上向外寻路的旅途。
好累。
不知走了多久,停了下来。
周围是什么?
蓝白渐变色颠倒,远处蔓延开来。
是大海,我最爱的这大海。
放下包,取出一个我。
我到家了。
我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黑色的旅行包和上面诡秘的图案。
鬼知道我是怎么挑选的。
罢了罢了,毕竟到家了,先放松一下再说。
我纵身投入母亲冰冷的臂膀。
向下沉去。
我睁开眼,面带微笑。
船上的人们在欢笑,在聚会,在跳古怪的舞。
在挥动鱼竿,在投掷武器,在嘲笑这碧波荡漾的水面。
鱼枪划过,我一点也不恼。
而是舒展四肢,向下游去。
鱼钩纷至沓来,背后的欢呼逐渐扭曲成愤怒的喊叫,而后变为呜咽的悲鸣。
我惋惜地摇摇头,停下了手臂的动作,自由下沉。
同胞们围上来。
拜托,我可不是鲸鱼,我身上残存的那点骨头架子和肉沫可养不活你们。
大群延展开来。
我触底。
纯白色的珊瑚在这一片深蓝色的海域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
我喜欢。
我信手拨动琴弦,轻声咏唱,慰问着每一位前来探访的血亲。
有些饥饿的小家伙试着从我身上扯下一些组织,我笑的很开心,号召他们不要拘束,尽管取用。
曲终,“人”散。
同胞们迁往下一场绝唱。
而我用一支空洞的白骨扶了扶帽子。
“很抱歉,让你等候多时了吧。”
猎人没心情答话。他看着眼前的猎物,就算我曾经多么强大,以至于人人避讳我的名字——
现在也只剩下半张对着猎人微笑的脸,全身断裂的森森白骨,和身旁萦绕的深蓝微光。
我伸出洁白的右手。
“请吧。”
钢铁将整个我化为粉齑,猎人转头离去。
于是再度背起行囊,唱起静谧的歌谣,同归。
睁开双眼,注视着天。
等到兔子变成了鹰,等到蓝鲸在夕阳中烧成画卷。
等到战机的嗡嗡声划过天空,等到纸鸢昂首沐浴着东风。
停了下来。
铜钱和符纸交错散落,难以名状的建筑物交错排列着。
背包不安地落下,一个我从中滑出。
气定神闲。
谁做觉处?
茶楼为先。
“那昆仑痴儿,一情难分,谁曾想……哟,这不冯先生嘛,稀客啊,今儿怎有心情来看说书?”
我趁这当儿摸了个板凳,随地找了个角落缩起来。
我可不关注梁萧和柳莺莺怎样怎样,我只知道,“谁曾想”这冯先生就坐我旁边。
这可不害人嘛,我可没交钱,万一给人抓着了撵出去可咋整?
哎呀,算了算了,我就先这么听着吧。
“酒剑随马,他乡异客;白衣不见那——桃花如昨。”
我抖了一激灵,有味道了。
往后这么一靠,靠空了,差点儿没给我整灵堂里去。
哟,后头还真是灵堂啊,谁家说书这么会挑地儿……哦,鬼宅啊,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说来,要搁几十年前那鬼宅,我点个蜡烛摸张烈阳符就敢进去。
一方面是够用了,其次是,一来二去,大半个东北的鬼都认识我了,过节一走亲戚,说是遇到个叫黄绎才的就绕着点走,这家伙不似那江湖骗子,是有真本事的。
您可能问,搁现在呢?哎,甭提了,现在的鬼精得很,上回我愣是看着一个厉鬼搁市政厅那儿散步,合着这大白天的,您跟官气斗牛锻炼身体呐?上次见着在衙门外头晃的还是个执念怨鬼,大八月的逼得府里的公务员冻得发抖,还是给解了怨扎了个纸马才给人送走。
您瞧瞧您瞧瞧,我这人一跑偏就回不来。说来现在才十一月,雪下成这样也是挺难得啊,这儿可不似那北境,十二月不飘雪是常有的事。
其实啊,我也没啥执念了。活了几百年,说书还当真能一场都没听过?不过是找个借口溜出去罢了。不说了,您看我手也半透明了,再坐这儿别烧起来给您烫了。我去下头会会老朋友,回见啊。
黑黄相间的布料顷刻燃起熊熊大火,转眼间又仅余袅袅轻烟。
捡起地上的铜钱剑,挂在身上,背上行李,再度前行。
“人生苦短又有几人能看破?大梦一场也只是戏中你我……”方才听的曲目还在耳边萦绕。
只是那吆喝声慢慢淡了,天地也慢慢暗了。
卷积云一层推着一层前进,雷声滚滚。
大雨倾盆。停了下来,包裹被淋湿,我从帆布的缝隙间淌了出来。
就像泪。
不,泪是晶莹的,雨是纯净的,天地是无暇的。
而我是浑浊的。
我拖着半透明的躯体向前流去,坐在高楼之巅。
笛声固然悠扬,但城市的汽笛呢?
钢铁怪兽疯狂地吞噬,排出,再吞噬,再排出。
熵值不断增加,而人心却越发冰冷。
我想倾诉。
倾诉我受到的不公,我受到的指控,我受到的伤害。
倾诉我的愧疚,我的悔恨,我的泪,我的血。
大雨啊,你愿意听我倾诉吗?
雨珠连成线,向上淌去。
高楼啊,你愿意听我倾诉吗?
墙体褪得愈发深沉。
天地啊,你愿意听我倾诉吗?
天压得更低,地涨的更高,泼墨一般黑的积雨云水没人间。
于是我纵身跳下,带着我的愧疚,我的悔恨,我的泪,我的血。
就算无人倾听,我也要控诉。
场景闪回,一幕幕对话飞速播放,一条条明暗线交织成网。
头绪理清,我却不愿开口。
“为什么!”我怒吼。“我明明……”
闪电点燃夜空,痉挛的嘴角被泪滴引出一抹微笑。
本就发生过的事,那就让它发生好了。
本就错判的案,那就让它错判好了。
本就刻下的疤,那就让它刻下好了。
我微笑。
生时我本是什么人,死前我亦还是什么人。
倾诉并不是我想要的,铭记才是。
而这场大雨,下的刻骨铭心。
我溶入雨中。
雨水冲刷着旅行包,向前荡漾。
旅行包汇入河流,汇入江河湖海。
和水汽一起蒸发,和霜雪一起降临。
倒塌在雪山上。
老人回过头来,拾起旅行包。
“十年。两年。三年又三年。”
老人右手在书上不停地写着什么,左手打开包裹,拿出其中唯一实存的事物——一个木偶。
“悬丝的傀儡,看客的奴仆,艺人的玩物,自然的化物,灵魂的栖所,循环的产物,逝者的归途。”
笔尖滑动,老人左手一托,木偶便翱翔于半空。
浓重的阴云压的更低,远处隐隐传来落雷的轰鸣。
闪耀的红色火花包裹住半空中的木偶,将其氧化成四散的黑烟。
熔金色的晚霞从云层之间如瀑洒下,灼烧着,炙烤着它所触及的一切。
而后在山峦间奔涌,在密林间穿行,奔涌入纯灰的迷雾之中。
老人手腕略一发力,那蒙了灰却不失金黄的的晚霞便矫若游龙,翩若惊鸿,于天地间高高跃起,与次日的晨雾共济同舟。
于是融合交织成短暂的茧,于是瞬息便羽化为乳白。
便是凝结。
紧紧依附着空气中不可见的模具顺流而下,浇筑出这一切我的凝结——
——昙虹港。
百心同铸,孤影共泊。
而我,亦寻得我心。
本文作者为
Fentanyl,使用CC BY-SA 3.0(网站默认协议)授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