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心记
评分: +5+x

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穿过漫漫黄沙雪原,梦见我攀上大地之巅。

梦见我潜入深海,去寻找世界的另一边。

梦见我向外求索,梦见我不断登攀。

为了一个问题的答案,不惜与自己为敌。

向上看,再向下看。

只想知道:“我”是谁?

本以为,答案就在心中。

于是缓慢地剥开自己,一层层除去外面的包裹。

先是一层铁丝网,通了电的。

焦黑的,流着鲜血的双手再往下探。

海绵,塑料,羽毛,空气,红旗,钢铁,红砖,白桦木,迷迭香。

终于摸到了最里面,已然再也顾不得什么了。

白骨触底。

水面荡起波纹,偏执的泡影浮现。

引力牵引,被扯入其中。

粘稠的物质包裹着手骨,方才知道,已经戳穿了心间。

骨骼肌发力,牵引着取出残存的生物组织。

扣好扣子,缝好伤口,拉上拉链,背起包,踏上向外寻路的旅途。


好累。

不知走了多久,停了下来。

周围是什么?

蓝白渐变色颠倒,远处蔓延开来。

是大海,我最爱的这大海。

放下包,取出一个我。

我到家了。

我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黑色的旅行包和上面诡秘的图案。

鬼知道我是怎么挑选的。

罢了罢了,毕竟到家了,先放松一下再说。

我纵身投入母亲冰冷的臂膀。

向下沉去。

我睁开眼,面带微笑。

船上的人们在欢笑,在聚会,在跳古怪的舞。

在挥动鱼竿,在投掷武器,在嘲笑这碧波荡漾的水面。

鱼枪划过,我一点也不恼。

而是舒展四肢,向下游去。

鱼钩纷至沓来,背后的欢呼逐渐扭曲成愤怒的喊叫,而后变为呜咽的悲鸣。

我惋惜地摇摇头,停下了手臂的动作,自由下沉。

同胞们围上来。

拜托,我可不是鲸鱼,我身上残存的那点骨头架子和肉沫可养不活你们。

大群延展开来。

我触底。

纯白色的珊瑚在这一片深蓝色的海域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

我喜欢。

我信手拨动琴弦,轻声咏唱,慰问着每一位前来探访的血亲。

有些饥饿的小家伙试着从我身上扯下一些组织,我笑的很开心,号召他们不要拘束,尽管取用。

曲终,“人”散。

同胞们迁往下一场绝唱。

而我用一支空洞的白骨扶了扶帽子。

“很抱歉,让你等候多时了吧。”

猎人没心情答话。他看着眼前的猎物,就算我曾经多么强大,以至于人人避讳我的名字——

现在也只剩下半张对着猎人微笑的脸,全身断裂的森森白骨,和身旁萦绕的深蓝微光。

我伸出洁白的右手。

“请吧。”

钢铁将整个我化为粉齑,猎人转头离去。


于是再度背起行囊,唱起静谧的歌谣,同归。

睁开双眼,注视着天。

等到兔子变成了鹰,等到蓝鲸在夕阳中烧成画卷。

等到战机的嗡嗡声划过天空,等到纸鸢昂首沐浴着东风。

停了下来。

铜钱和符纸交错散落,难以名状的建筑物交错排列着。

背包不安地落下,一个我从中滑出。

气定神闲。

谁做觉处?

茶楼为先。

“那昆仑痴儿,一情难分,谁曾想……哟,这不冯先生嘛,稀客啊,今儿怎有心情来看说书?”

我趁这当儿摸了个板凳,随地找了个角落缩起来。

我可不关注梁萧和柳莺莺怎样怎样,我只知道,“谁曾想”这冯先生就坐我旁边。

这可不害人嘛,我可没交钱,万一给人抓着了撵出去可咋整?

哎呀,算了算了,我就先这么听着吧。

“酒剑随马,他乡异客;白衣不见那——桃花如昨。”

我抖了一激灵,有味道了。

往后这么一靠,靠空了,差点儿没给我整灵堂里去。

哟,后头还真是灵堂啊,谁家说书这么会挑地儿……哦,鬼宅啊,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说来,要搁几十年前那鬼宅,我点个蜡烛摸张烈阳符就敢进去。

一方面是够用了,其次是,一来二去,大半个东北的鬼都认识我了,过节一走亲戚,说是遇到个叫黄绎才的就绕着点走,这家伙不似那江湖骗子,是有真本事的。

您可能问,搁现在呢?哎,甭提了,现在的鬼精得很,上回我愣是看着一个厉鬼搁市政厅那儿散步,合着这大白天的,您跟官气斗牛锻炼身体呐?上次见着在衙门外头晃的还是个执念怨鬼,大八月的逼得府里的公务员冻得发抖,还是给解了怨扎了个纸马才给人送走。

您瞧瞧您瞧瞧,我这人一跑偏就回不来。说来现在才十一月,雪下成这样也是挺难得啊,这儿可不似那北境,十二月不飘雪是常有的事。

其实啊,我也没啥执念了。活了几百年,说书还当真能一场都没听过?不过是找个借口溜出去罢了。不说了,您看我手也半透明了,再坐这儿别烧起来给您烫了。我去下头会会老朋友,回见啊。

黑黄相间的布料顷刻燃起熊熊大火,转眼间又仅余袅袅轻烟。

捡起地上的铜钱剑,挂在身上,背上行李,再度前行。


“人生苦短又有几人能看破?大梦一场也只是戏中你我……”方才听的曲目还在耳边萦绕。

只是那吆喝声慢慢淡了,天地也慢慢暗了。

卷积云一层推着一层前进,雷声滚滚。

大雨倾盆。停了下来,包裹被淋湿,我从帆布的缝隙间淌了出来。

就像泪。

不,泪是晶莹的,雨是纯净的,天地是无暇的。

而我是浑浊的。

我拖着半透明的躯体向前流去,坐在高楼之巅。

笛声固然悠扬,但城市的汽笛呢?

钢铁怪兽疯狂地吞噬,排出,再吞噬,再排出。

熵值不断增加,而人心却越发冰冷。

我想倾诉。

倾诉我受到的不公,我受到的指控,我受到的伤害。

倾诉我的愧疚,我的悔恨,我的泪,我的血。

大雨啊,你愿意听我倾诉吗?

雨珠连成线,向上淌去。

高楼啊,你愿意听我倾诉吗?

墙体褪得愈发深沉。

天地啊,你愿意听我倾诉吗?

天压得更低,地涨的更高,泼墨一般黑的积雨云水没人间。

于是我纵身跳下,带着我的愧疚,我的悔恨,我的泪,我的血。

就算无人倾听,我也要控诉。

场景闪回,一幕幕对话飞速播放,一条条明暗线交织成网。

头绪理清,我却不愿开口。

“为什么!”我怒吼。“我明明……”

闪电点燃夜空,痉挛的嘴角被泪滴引出一抹微笑。

本就发生过的事,那就让它发生好了。

本就错判的案,那就让它错判好了。

本就刻下的疤,那就让它刻下好了。

我微笑。

生时我本是什么人,死前我亦还是什么人。

倾诉并不是我想要的,铭记才是。

而这场大雨,下的刻骨铭心。

我溶入雨中。


雨水冲刷着旅行包,向前荡漾。

旅行包汇入河流,汇入江河湖海。

和水汽一起蒸发,和霜雪一起降临。

倒塌在雪山上。

老人回过头来,拾起旅行包。

“十年。两年。三年又三年。”

老人右手在书上不停地写着什么,左手打开包裹,拿出其中唯一实存的事物——一个木偶。

“悬丝的傀儡,看客的奴仆,艺人的玩物,自然的化物,灵魂的栖所,循环的产物,逝者的归途。”

笔尖滑动,老人左手一托,木偶便翱翔于半空。

浓重的阴云压的更低,远处隐隐传来落雷的轰鸣。

闪耀的红色火花包裹住半空中的木偶,将其氧化成四散的黑烟。

熔金色的晚霞从云层之间如瀑洒下,灼烧着,炙烤着它所触及的一切。

而后在山峦间奔涌,在密林间穿行,奔涌入纯灰的迷雾之中。

老人手腕略一发力,那蒙了灰却不失金黄的的晚霞便矫若游龙,翩若惊鸿,于天地间高高跃起,与次日的晨雾共济同舟。

于是融合交织成短暂的茧,于是瞬息便羽化为乳白。

便是凝结。

紧紧依附着空气中不可见的模具顺流而下,浇筑出这一切我的凝结——

——昙虹港

百心同铸,孤影共泊。

而我,亦寻得我心。

本文作者为FentanylFentanyl,使用CC BY-SA 3.0(网站默认协议)授权。

萌ICP备20253125号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C BY-SA 3.0 Unpor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