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该死的屎与棠花市。

初稿于pro盒发布。导演剪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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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参考威廉·吉布森的小说集《全息玫瑰碎片》和金劲旭的小说集《您可疑的近况》,以及隔壁基金会的《亚伯拉罕末班车》。
作者:EllovEll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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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有个塑料袋。我打开一看,是坨屎。

我把江拉过来,却被他狠狠地抱在怀里。然后我发现他脑袋上套着的那个铁内裤上依然插着管子。这一抱,重心不稳,我们都摔倒在了地上——其实离地还有一定距离。

地板上堆着的拆开的快递箱,黏糊糊的纸巾和速食食品的包装为我们提供了缓冲。万幸,我们摔在了一堆还算干净的裁好的纸箱上,江说准备用它去卖钱,然后换一顿合成饺子吃。

我找到那台上一代的过时嫘祖的接口,断了江的连接。

“我靠……这又是怎么回事……等会儿,你的嫘祖呢?不是说了一会儿一起看双人丝绸吗?怪不得你没来。”

“这段时间我都是睡觉。睡觉可比看绸子爽多了。嫘祖揣兜里了。”

“哦对,你的这个是可折叠的。高档货。”

差点忘了正事。我指着塑料袋里的屎,让江扔掉。

“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美梦刚醒的江不服气地撅起嘴。然后看到我们身下的纸箱,又高声叫骂起来:“你踏马的,被压了的纸版成色就差了,收废品的只会愿意出四分之一的价。”

“少扯闲逼嗑,这屋子里的人只剩你和我了,不是你还是谁。”我没好气地朝他嚷嚷道。

全息电视做着它该做的事情,依旧用着生动却又空灵的AI合成音播报着不值一提的新闻,声音仿佛是在嘲笑我。我突然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冲进厕所锁上门。厕所是全屋最干净的地方——毕竟江依然保持着每天洗澡的好习惯。

缩进还残留着水滴的浴缸里,往身下垫了一张浴巾,伸手一摸,摸到一盒蚕茧。封面是一个女人撅着屁股舔着嘴唇,后面是一个长得像猪的人或者长得像人的猪正在干她的屁股。上面写着很多我学过但已经忘了的文字,我竭力从那堆歪歪扭扭如同蚯蚓一般的字符里找出几个我勉强能看懂的单词,然后发现即使找出来了也无法理解标题的意思——原谅我把翻译芯片给卖了。

“照?出来!我真的错了——”江开始带着装出的哭腔呼唤我。我从兜里拿出预先揣进去的折叠嫘祖,把蚕茧插进接口。我对里面的一切内容都厌恶至极,不管是封面上那个舔着嘴唇的女人还是那头肥硕长得像猪又不像猪的貌似是人的生物,但这至少能把我和江隔绝开来。

丝绸开始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自己突然浮在了空中,四肢失去了与一切事物的接触。无论我怎么绷紧四肢的肌肉,试图唤醒一下神经,都无济于事——嘴里仿佛被塞上了无色无味的棉花,眼前只有如同夜晚般无尽的漆黑仅有鼻孔隐约进出的气流还告诉我,我活着。

“Fuck you,是不是打扰到你开发自己不存的逼了?还是说你以为你正在看的是最疯狂的色情丝绸?去你妈的,垃圾。”是个男孩儿,声音听起来只有十四五岁。这回碰到了个给蚕茧下毒的——一种一年前十分流行的无差别犯罪,将蚕茧内的丝绸替换成一些自己合成的东西(大多是些从专供特殊人群的重口蚕茧里剪出来的恶心的东西),技术含量不高,危险性几乎为零,喊一段应急关机口令就能解脱出来,就是恶心,纯纯的心理变态行为。

面前的漆黑突然被一张二次元女孩的脸替代。脖子上不平整的切口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尽力想扯到耳朵的嘴角几乎将脸分成两半。

我没有念出关机口令。我想,就这么在这儿待一会儿也不错,等到江在我的心里稍微变得顺眼了点儿再出去。烙印般的文字搭配上死死用着那对了无生气的大眼睛瞪着我的女孩令人产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我盯着她纯黑的眼睛,仿佛凝视着我的一生。我哭了出来。

我哭了很长时间,长到我根本无法分辨时间有多长。我哭了很长时间,长到我根本没有发现哭声并不来自于我。而是我附身的这个家伙。

他,28岁,出生在蒂斯勒南部,一个年轻的养蚕人,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在28岁生日那天,他得到的礼物就摆在眼前。一个瘦削到近乎病态的少女正顺从地躺在一旁的台子上,旁边是一把刀和一个架着烤盘的卡式电磁炉。她将会亲眼目睹他将自己开膛破肚,然后他会将她身上的肉一片片切下来,在烤盘上煎熟后塞进自己的嘴里。而少女的头上裹着一摊棕黄色的呕吐物——他刚刚留下的。他只是捶着胸膛,撕心裂肺地咆哮着。

“为什么我要做这样的事?!”他正在呕吐出自己的灵魂。“为什么我要杀死自己的同类,像个畜生一样被关在脉冲信号围成的笼子里,像个动物一样被人围观着取乐!!”他没有杀死她,他杀死了自己。这一段估计也是那个少年剪进来的,我不知道他的目的,但他的自杀在当年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电视的新闻里、电子报的头版,全部是他生前的海报。

我笑了笑,嘲笑着留下这一礼物的少年的无知。他知道的是以拍摄虐杀丝绸出名的养蚕人自杀,知道的是他体内的桑把他自杀的过程也记录了下来,还知道他自杀的蚕茧成了他职业生涯中最畅销的一部蚕茧,当然也知道他死了。他不知道的是,在桑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消失而自动停止拍摄后,雪球集团的工作人员立马闯了进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起他送上担架,另外几个往少女的头上扔了块湿毛巾。在雪球的大厦里,他接受了最后的拍摄合约,那就是杀死他自己。

他的意识始终连着备份同传,在他死亡之后,他的意识将被装入一具新的仿生身体中,他将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现在的他在故乡的某个沙滩上卖着冰淇淋。我知道这一切,因为那一天坐在透明长桌另一端的人是我。我知道太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我还知道,江最后拿了一把锤子砸开了门,把我的嫘祖拆了下来。看着他的那张脸,那张不属于他的脸,我记起了很多我知道的事。

江在很久以前是一个传统演员的替身。再以前的事他没跟我讲过,我也没让他说过。后来,他凭借他的一技之长干起了杀手。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一间明亮的酒吧,似乎叫什么尽头酒吧,又或者什么寡头酒吧,总之是个酒吧,一间在地底下的酒吧。他只杀过一个人,而我刚刚在雪球集团当上部门经理。

江对着服务生竖着中指,因为他的战利品——一部很厚的手机不小心被碰掉,掉进卡座与墙壁间狭小的缝隙,而服务生拒绝帮他拿出来。而我在一旁吃着炸薯条,目睹了全过程。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甚至不懂爱啊恨啊,更何况我还喝大了——于是我见到江第一眼就告诉他我爱上他了,没开玩笑。他说他的女朋友会打我。

还是在那间酒吧,他说,他要金盆洗手了,最后一个目标是我。

我几乎没费吹灰之力箍住了他的手腕,劈下他意欲抽出的手枪。我告诉他,他可以,但需要时间。他说,会追我到天涯海角。

飞机上。烦人的出差。刚才的呕吐几乎抽离了我全身的力量,无论我坐到哪一种交通工具上都会生出一股莫名的呕吐感,在这架挤满了烦人者的巨型客机上更甚。把写得密密麻麻的文件保存之后,我决定睡一觉。

嘈杂的人声、飞机的轰鸣、暖调的灯光、头部的疼痛,以及疲软的身躯。不久,我醒来之后,发现旁边坐着的竟然是江。

他一言不发地摆弄着手里的东西,朝我笑了一笑,便把一根被布条包裹着的金属递给我。我解开布条,是一杆全新的佩西亚瓦西里霰弹枪,拉下护木,枪里塞着的清一色的12号短弹,比标准鹿弹短一截,但能多在霰弹枪的条状弹仓里塞进去几发。

“这操蛋的生活你也过不下去了吧。”我们对视一笑,然后开始杀死所有我们遇见的人和可能遇见的人。

巨大的爆炸声。所有人开始逃窜。“别他妈跑啊!我还没杀个尽兴呢!”

没什么技术含量可言,就是很疼,疼得如此的虚假,令我以为是某个测试绸子出现了故障,我甚至诡异地笑了起来,让编码员调整一下受击参数。

巨大的爆炸声。所有人开始逃窜。“别他妈跑啊!我还没杀个尽兴呢!”此话一出,我才发现自己依然被安全带牢牢捆在座椅上——我的第一反应是去抓住邻座的“江”。什么也没抓到。我们坠机了。我从折断的机舱裂口处爬出,不偏不倚落在一沓被捆好的废纸板上。

我就这样躺了下来,等着从裂口处爬出的“江”。这里是五号浮动平台的南部垃圾场,离城区很远。唯一的好处就是离大海比较近,风景不错。不知道那群家伙为什么没有把这么美的海岸开发成旅游景点,或许是因为五号区的治安令人实在不敢恭维。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出来。在我醒来后,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在我解开安全带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

远处倒塌的废旧水塔上,储水箱上坐着的一个人影似乎有些熟悉。我尝试着支撑起身躯,才发现自己至少断了两根骨头。

是江。他只穿着一条沙滩裤,手里捧着一把和他完全不搭的火箭筒。

我几乎手脚并用地挪动着身子,挤到水塔旁,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还活着。”

“反正我的最后一单已经完成了。”他吐掉嘴里的烟头,点上一根新的,也递给我一根。

“受了伤吧?”

“答对了。而且伤的不轻。”

“骨折的话,拿这个固定一下就好。”他扔过来几片木板。

踩着狭窄的梯子,握着锈迹斑驳的扶手,我爬到水塔顶上,坐在江的身旁。

“以后想做点什么?如果我们还有以后可言。”

“买套小房子,咱们两个住。”

“我为什么要和你过那种窝囊日子?”

“因为这操蛋的生活你也过不下去了吧。”

我扒下雪球财团的西装外套:“好消息,你整容成的那个演员也在那架飞机上,他没有出来。”除此以外,公司的几乎所有高管和一些重要股东也在里面,甚至出动了专门的佣兵坐在头等舱里,专门保护那些有雅兴的酒囊饭袋带进来的小模特和明星们。

江咧开嘴:“这张脸终于属于我自己了。”

远处传来悠扬的警笛声。

“你有没有想过我真的会死?”

“有。”

“不管你怎么想,换我我也会开炮。”

公司的私兵和一些闻讯赶来的治安队开始尝试包围我们。

“我们怎么办?”“杀出去。”他朝我笑了一笑,把一根被布条包裹着的金属递给我。我解开布条,是一杆全新的瓦西里霰弹枪,拉下护木,枪里塞着的清一色的12号短弹,比标准鹿弹短一截,但能多在霰弹枪的条状弹仓里塞进去几发。夕阳下,我头一次觉得他的面庞如此柔美。

感谢那群酒囊饭袋,大批的精英部队已经被派到飞机上保护他们的上司包养的女人了,解决掉赶来的这些家伙基本不成问题。

雪球要玩儿完了。尽管官方给出的说辞含糊不清,但大多数住在附近的民众和跑得快的记者已经掌握了第一手资料。我们在大街小巷里像治安队那群灰耗子一样招摇过市,最后我是睡在江的怀里的。见鬼,这一切都像是一盘劣质的嫘祖,一场荒诞的梦。

醒来之后,我惊奇地发现那坨屎还在原来的地方等待着招引苍蝇。我最后把那包将要风化的屎拆开,倒进了马桶里。马桶就是用来装屎的。至于是谁拉的,我至今不知道。这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我不知道的事。

我换上了新的蚕茧,是一个西伯利亚猎人的一天。

那坨屎依然被供奉在马桶里,至今没被冲下去。我和江的生活依然一成不变,今天我会去锡港往某个倒霉的黑道分子的脑袋里放一颗空尖弹,明天我会去亚斯略尼亚作为这个国家的最后一个总统对阵一个排的杀手。而江可能上午会在太空吸着嘴里的果汁修理空间站的太阳能板,中午会在某个瀑布边洗脚,晚上会在江安的小饭馆里吃放了双倍猪肉的炸酱面。我始终没看见过江,只有在趟着没过脚踝的垃圾去厨房的冰箱里翻找昨天的代餐奶昔,或者去公寓停车场的公厕解手时,我会遇到江,然后对他笑一笑,有时会去便利店给他带一盒香烟。

我们就这样在这间两室一厅的小公寓内用一根又一根的蚕茧打磨着自己的思想,磨到足够尖锐,再用它试图缝合我们深不见底的伤口。我们重复获取着无意义的快感,就像仓鼠见到仓鼠轮就会忍不住上去踩两脚一样,在这伤害的长跑中,我们持续获取着跑者高潮。

时不时,我会走到椭圆形的窗户边上,看着被水雾染湿的玻璃后朦胧的城市。我们在这座城市里度过了自己的一生。这是我们亲手埋葬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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