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什么是自由。自由也许是,我不想拥有海,我想要变成海。
——库索《纵身入山海》
时序不再
曾经
- —— -
没人能说清楚那场大浩劫是如何来临,又是如何逐渐消逝在时间的长河中的,人类所剩的只有满地的狼藉与濒死的绝望。
在我上高中的第二年,除了繁重的学业和灰色的人际关系外,印象最深的就是似乎永无止息的霏霏淫雨。大浩劫之前的时日,阴云整日整夜地压在城市上空,雨矢疯狂地砸在地面上,雷声咆哮着响彻尘寰的每个角落。那时新闻中最常报道的就是某个国家或某个岛屿因暴雨而沉没,画面上的男女老幼在汪洋里或爬在木筏上或抱着漂浮物,用不同的语言向空中摄像的直升机哭喊着求救,周遭漂浮着无数破碎的砖瓦和糜烂不堪的浮尸。我一直对这些毫无怜悯的报道痛恶至深,每逢在家中看到这些新闻,我就会走上前将电视关掉,家人也都对此习以为常。
在这场暴雨来临前,锈城曾被歌舞升平与纸醉金迷所浸染,摩天大厦与霓虹灯在城市中熠熠生辉,夏日的烟火与带着炫彩灯光的喷泉在夜空中绽放,每个人都饮宴歌舞,每个人都高枕无忧。但这也仅仅限于老一辈在晚宴聚餐时高谈阔论的文字当中,他们习惯用充满怀念的语气向小辈们对往昔的辉煌娓娓道来,不厌其烦地讲述着过去童话般的世界,跪拜祈求着飘渺的过往能够填补自己空虚的精神,闭上眼睛任凭身躯陷入漫长而痛苦的泥沼。
我向来喜欢落雨。每一滴雨都回响着寥落的寂静,在半空翩跹着坠陨土地,逐渐在地面上形成单薄的一层,昙花一现的涟漪此起彼伏。风吹过,便如同草原上摇曳的青草,泛起层层波痕。这种重复甚至带有机械性的自然景观通常会激发我内心的另一面,一个藏匿在微笑和蔼后的悲观与颓然的人格,他藉由我的双眼看着整个褪色的世界,用我的躯壳执行着被制定好的命运。就在那个教室侧面伸出的平台上,他向前倚靠着生锈的栅栏,手拄着下颚,歪头倾听着屋檐外奔泻的狂风急雨。那些精灵般的雨滴俏皮着欢笑,冲洗掉世界上的一切光鲜,只剩下灰暗纷飞在空气当中。
锈城近海,在城边能隐约听见浪涛拍岸的声音,它凭着地理位置的优势才在连绵的阴雨中躲过了被淹没的险境。穿过雨帘的微风携带着腥咸的气息钻进他的鼻孔,与我的灵魂共同感受到清爽的凉意,珍珠似的雨点掷地如擂鼓阵阵,不时还会飘落在他清秀的面颊上,引起一阵瘙痒。世界就沉寂在如浸水之帕的阴云下,冷清的街道上偶尔会有车驶过,溅起大片的水花,然后又重归静谧,唯有雨声尽情释放着如饥似渴的欲望。
我能透过寂寥的原野上看见他的身影。他就走在我的前面,一言不发,只是沿着这条灰白色的羊肠小径追寻着亘古的落日。穿过一望无际的森林与赤地,跨过纵横千里的海洋与荒漠,我一路紧紧地跟着他的足迹,一直到一片下着绵绵阴雨的旷野才停下了脚步。他依然没有回头,我猜他早已发现了我的存在,只不过对此不屑一顾。于是,他顺着我的凝视,孑然一身地消失在了浓厚的云雾里,只剩下落雨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再也没有更多的声音在耳畔出现。
我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恐慌与寂寞在顷刻间吞噬了我,驱使我用全力逃离孤独的维谷。而我也的确照做了。明亮的灯光和各种各样的尖细的粗犷的笑声喊声骂声,透过玻璃传入到我的耳膜当中,像是低语在引诱我加入狂欢的宴会。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是一位游走在静谧与喧嚣的旅客,永远渴望着被两者眷顾,又没有勇气迈出界限。
随风飘荡的思绪通常会随着上课铃声的响起而迎来终结,我会重新主导这副身躯,缓缓地迈进教室,眼神空洞地扫视着急匆匆跑回座位的同学们,然后坐在教室的最角落,用宽大的校服包裹住身体。它能让我感到自己的渺小,渺小到一切的事物都会忽略我的存在,独留自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腐烂消逝,像是雨夜下蜷缩着陷入弥留的流浪猫狗。
我习惯于这种索然无味犹如白开水般的生活,每日独自在走廊里徘徊往复,藏匿在教室的阴暗与孤寂里,静观每一场甘霖的兴起与衰败,等候着时针与分针跳动着谐和的华尔兹,时序轻掠过零落于世界的每一个个体的发丝和指尖,反反复复,永无止息。每个人都被奴役在时间的马鞭之下,每个人都被裹挟在昔者的茧套之中,踽踽独行于时间的漫长通衢,稍不留神就走进了坟冢。
这种痛苦于往昔而无望于未来的日子或许会一直进行下去,至少在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灰暗而苦闷的度过每一秒置身在学校的生活,遭受他人的忽视与冷漠,原本对旁人三五成群嬉闹的羡慕嫉妒也荡然无存,只有在看雨时才能感受到真实的世界,感受到世界上仍有蝴蝶振翅,仍有雀鸟啼鸣,人们仍然在生活里苟延残喘。
我常常认为雨最能代表时间在人身上留下的浅痕,兴起、激昂、平缓,直到虹销雨霁,世界再次露出了它虚伪的另一面。但当这一切都流亡于过往的记忆时,我才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的看透上帝给予的甘露,它泛黄的书页间歪歪斜斜地写着几行模糊纷杂的小字,我用尽全身力气也没办法看清楚一撇一捺。在当时,时间是不朽的,雨也是不朽的。
于是,不知从何时起,倾盆的暴雨再也没有停息过。
雨已经下了十四天了,从前隔三岔五的落雨在这场灾难前根本不值一提。学校停课了,工厂停工了,店铺关闭了,街道的积水漫漶成河,垃圾与汽车在水面上自由而轻盈地漂浮,不时与街旁的路灯发出尖锐的碰撞。我和刘渝然站在居民楼的天台上,身后是一重重压城的云层,我们靠着头顶的檐壁才得以不被淋湿。我趴在边角的栏杆上,如同无数次在学校里那样;刘渝然就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安静地看着雨落,手里拿着石黑一雄的《远山淡影》。
她是那天下午来找我的,当时我正在自己的房间中百无聊赖地看着《堂吉诃德》的下半册,听见有叩门声,便撇下书,拉开一条缝隙注视着房门外。我看见刘渝然站在门口,穿着绿色宽大的连帽衫,下摆盖住了短小的牛仔裤,一双细长优美的腿展露无余;对面则是母亲疑惑的神情。她歪头露出一抹微笑,说我要找冯陌纤,双手不自然的在身后摩挲着衣服。
母亲狐疑地看了看她,然后又让她进入了屋内。我猛地将门拉开,用不解的眼神注视着她娇嫩的面颊,问她为什么来随便找我。她看了看我,说朋友之间来往不是很正常吗,然后又对一旁的母亲笑了笑。我让她别在屋里瞎转悠,然后转身又走回了屋内,咒骂与懊恼于心中骤起,与窗外疯狂的落雨共同激起千层巨浪。
少时,刘渝然也走进了我的房间,随手关上了门。我坐在床上问她为什么要这样不请自来。她并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宽大的书架,拿起太宰治的《斜阳》,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翻动着书页,仿佛手中拿着的是一件易碎品。
“你这么爱看书啊。”她说道,“我以为你是那种不学无术的人呢。”
我撇撇嘴,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白皙的长腿。
她放下那本小说集,拿起石黑一雄的《远山淡影》。“我听说这本书好久了,”她对我问道,“可以借我看看吗?”
“当然。”我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看向我身后的那扇小窗,看向那几片被雨压弯的橘树叶,看向铁灰色的穹顶,世界在此刻坠入静默的深渊,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为了唯一的存在。
咱们去楼顶看雨吧。她突然说道。
我疑惑地问了一声为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径直地走向我,抓住我的手就把我向外拽去,一直到楼顶才肯松手。她靠在一侧的铁栏杆上,呼出的空气凝成白雾飘散在丝丝清雨中,单薄苍白的嘴唇在凛冽的风里微微颤动。我在下方的楼梯看着她,胳膊上忽而传来阵阵余温,向下看去,小臂上还残留着淡红色的抓痕。
那天下午,我靠在刘渝然的肩上,说新闻上说大灾难要来了。
“我要使洪水泛滥在地上,毁灭天下,凡地上有血肉、有气息的活物,无一不死。”她抬起手臂,用手指指着远处冥冥的苍山。
“《圣经》?”
“嗯。”
“你信教?”
“我姥姥信。”她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我看过一点,一直到尼希米记那块。”
我点点头,说自己其实一直都觉得生活很无聊,但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还是很紧张的。她说这很正常,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的。
“那现在呢?”我歪头看着她。
“死是一个迟早会到来的节日。”
风倾斜而下,夹带着雨点吹到我们两人身上,她清脆婉转的声音就从中传来。
刘渝然说,没有人能永垂不朽,人们总喜欢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但这只是一种对自身的慰藉,当这种黑暗真正向自己压下来时,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拥有无疆万寿。无垠的大地吞噬过很多事物,曾经灯火辉煌的霓虹牌匾、如秋叶翩跹滑落的过客、你我的肉体与魂魄,都将被这座城市、这个星球的引力死死抓住,直到永久长眠于无人所知的角落黯然伤神。
刘渝然说,在红尘中摸爬滚打的人们都挤在一个狭小的世间,呼吸着夹杂着尘埃的空气,最后与自己的信仰共同站在一旁,实则是被遗弃在曾经睥睨或恐惧的尘土里。代代相传,亘古未变,熵增的扭曲让一切都将陷入毁灭的深渊,肢解撕破了所有的秩序与生命,宇宙里从此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只剩下虚无的尖啸,混沌舞动起臃肿的身躯,用自身的绞索将自己也自缢在绝对的不存在里。宇宙从此毫无所剩,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痕迹。
刘渝然说,人终将走向毁灭,每一个沉重的步伐都走在毁灭的路上。直到尘埃落定,一切重归于一个混沌至极的奇点,空间被无限拉长,时间飘渺而荒诞。在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证明生命的存在,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痕迹。
“我很虚无主义吧?”她笑着问我。
或许吧,但是是这个操蛋时代的错。我记得我如此回答。
“时代早就没有意义了。”她抚摸着我的头发,挑起发丝然后缠绕在手指上,“你有没有想过,那种时间无限延长,我们被困在同一天的日子。没有时间的概念,我们不必再担忧时间不够用,只是生活着,永远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那种事情不会出现,我早就不再想不切实际的东西了。”
但这件事后来确实被刘渝然说中了,幻想变成了现实。当时我看着五彩斑斓的天际——那是铁黑的天空第一次出现光亮,带着咸味的海风吹得我半醉半醒。我伸出手挡住许久未见的阳光,光线透过指隙让我眯起眼睛,我在其间看见了刘渝然的身影,那是我第一次渴望时间能永远的定格下来,能化成飘渺的齑粉永远无拘无束在世间流浪,而非是缠束世界的茧套。
我和刘渝然是在高一平常的一天相识的,那时的我尚未变得如此孤僻阴暗,还残存着些对美好的幻想。刘渝然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为了我家的邻居,母亲很喜欢这个小姑娘,经常夸她长得又好看又善良,我只能在母亲身后窥探着她的一颦一笑。我猜刘渝然在那时候早就注意到了我,我们共同结伴去上学,也共同结伴放学回家,但她过了很久才和我在学校说出第一句话,以至于那时的我始终与她处于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填充着我每日天马行空的幻想。
那是黄叶铺满长街的时节,渰雨也首次密集起来。学校后小径的石板路已经被梧桐叶覆盖的看不出原样,即使每天都有人费力打扫也无济于事,刘渝然就坐在一侧的长椅上,我站在这条路的尽头。风徐徐吹过,落叶被卷起成一片枯黄色的波浪,也让她的长发悠扬俏动。我走过去,坐在她的旁边,她问我咱们现在算什么关系。我说应该是朋友吧。她就突然挽住我的手,说能不能做永远的朋友。我怔了一下,注视着她渴求的眼睛,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到最后也没能履行这份承诺,事实上我与她在后来往来交际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对她的内心活动与情感几乎与陌生人无异。我经常能看到她与朋友们在一起时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手撕着下唇的皮,眼神低沉地看着她们欢笑。我也能看见她趴在桌子上,透过一侧的小窗看着屋外磅礴的大雨,白皙的手臂压着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笔记本,眉眼之间黯然。当我再次去窗台看雨的时候,刘渝然也走到了我的身侧,我说你没有看上去那么积极阳光。她苦笑,说或许吧,在这个时代下还会有什么积极阳光呢。我问你在考虑什么。她看看我,又看看远处朦胧的城市,良久才开口说道:
“我想跑,跑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世界里去。我想让时间真正的厚实起来。”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现在时间没有意义?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凝视着我的双眼,然后指着被涂满青灰色的每件事物,说它们被困在了原地,依靠着过去的光芒万丈又在通往未来的路途上踌躇不前,茫茫然毫无意义。无论过了多长时间,它们依旧是它们,直到大雨吞没整个社会它们仍然是它们,它们从你我出生一直到你我死去也仍然是它们。她又指了指身后嬉戏打闹的同学,说它们也一样,被困守在时代的浪潮之下,过去和未来都只是痛苦的枷锁,只会滑向毁灭的维谷,死在磅礴的大雨下,这样的生活我并不觉得时间有什么意义。
然后她转身走了回去,我凝视着她,看着她的身躯走进了那扇玻璃门后,沉溺在了纷杂的声音之中。我似乎能看见她那双永远充斥着忧郁的眼睛里蕴含着某种不可名状的事物,这种事物携带着她让她洞悉了整个时代的过去与未来,粉碎了时间,让她走向混沌的薮泽。我从未有勇气伸出手去挽救她,对一切的恐惧于此刻在心底生根发芽,盘虬卧龙地缠绕着仅存的善意与胆量,只剩下苍幽的古木摇曳着枯枝残叶,一直蔓延到我看见刘渝然翻下栏杆,水中只剩下一片涟漪的时候。
暴雨持续了整整二十一日,除了几座立交桥与高处的道路外,其他地方几乎全部被水吞没。那时的我淌过一条条横穿城市的蜿蜒河流,拿着雨伞顶着暴雨来到了一座尚未被淹没的跨江大桥上,凛冽的狂风将单薄的我吹得左摇右晃,几次都差点跌倒在过膝的雨水当中。直到我步履蹒跚地踏上干燥的水泥,我看见刘渝然站在桥的一侧,神色黯然地看着我狼狈的模样;湍急的江水在脚下疯狂地翻涌,浪花拍击浪花,发出如雷的振鸣。
我走上前去,问她为什么要现在找我出来。
刘渝然脸色苍白,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从眼中溢出。
告别?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场雨是停不下来的。”她的眼角渗出泪水,故作冷静地说道。
我的记忆从此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雨滴淋湿的窗玻璃。我常常倚在床头,听着屋檐的落雨宣誓着寂静的占领地,拨开荆棘丛生的回忆之路,刘渝然朦胧的脸浮现在我的眼前,也时常显露于那些无源之梦中。那天,她令人心碎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耳畔,告诉我一场即将发生的灾难,全球政府召开会议时的忙碌,以及数十亿人的覆灭、城市秩序的崩坏、时间的颠覆与超常。梦中的我凝视着她,像个受惊的孩子般瞪大双眼,痴痴地接过那个双肩包,刘渝然的声音也逐渐被愈演愈烈的狂风埋葬。
你有这东西你不用?我听见我如此说道。
她突然将头埋进我的胸前,双手在后面扯着我的衣服,雨伞被甩在地上,随着风飘进了波涛汹涌的江涛中。我被她的举措震惊愣在了原地,听见她瓮声瓮气地说她看不到希望,当时间在世界上真正成为了不定式时,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何去何从。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泪流满面,在我怀中抽噎得喘不上来气。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她哭泣,无数的过往凝结成了悲伤的源泉,然后被滚滚洪流吞没了,就像是按死一只虫豸般不以为然。
我蹲坐在梦境中黑暗的角落,听到刘渝然的哭声传了很远很远,逐渐盖过了风声、浪涛声、暴雨声,直到世界上只剩下两位相拥的恋人,更别无他。我急切而恐惧地期待着刘渝然能撇清这种观念,渴求自己能安慰她直到她能与自己相拥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但我到最后也没有说出来一句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哭泣,看着她自怨自艾,默不吭声。直到时间流逝很久,她抬起头来,泪痕在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百般交错,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上句被下句淹没,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刘渝然问说你爱不爱我。我点了点头,她将我抱的更紧了,然后抬起头,吻住我的嘴唇。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感受到一种刺骨的寒意顺着唇边蔓延全身。她的牙齿轻轻咬住我的下唇,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注视着怔在原地的我。当我再次回过神的时候,水花溅起声被波浪的迭起吞噬,刘渝然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桥上。我闭上双眼,聆听着雨肆意蹂躏躯壳的尖鸣,迷惘的魂灵终于长眠于自己的向往之处,我不知道刘渝然究竟会在河渊中漂向何方,是否会抵达梦境的那片原野,是否会逃离向那个永远定格在一天的世界里。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并没有想象中极致的悲伤,那天我只是看着那片刘渝然站过的地方,她的体香随着风飘入我的鼻腔。我蹒跚地走回家,浑身都被水打湿。回到家后,我坐在放着各种诗稿的小桌前,曾经的我就坐在那里一遍遍怨天尤人,逢伤吊古,惶惶不可终日。窗外的雨还在落,我突然发觉自己身体中的某种东西似乎从方才逃了出去,与刘渝然共同沉溺在无垠的湖海中。那一小块灵魂能看见大地的复苏,能看见太阳在东方冉冉破晓,和所有欣欣向荣之物融为一体。剩下的我终于与这场大雨紧密的缠绕在了一起,我明白了它的所有苦难与惘然,我的一切的一切终于被暴雨冲刷的毫无痕迹,就像是新生啼哭的婴儿,就像是作茧自缚的肉虫。
我在暴雨下摊开了手掌,上面是一行用马克笔写成的娟秀小楷,那是刘渝然的字迹,笔墨未干。我摩擦着手心的字迹,让它在如牛毛的细雨下融化,直至消逝,然后我合上手掌,让我的岁月彻底于此燃尽。
整个世界都仍在下雨,应和着我无泪的哭泣,冰冷的眼神穿过雨雾,如沉思者般纹丝不动。大雨泼洒在城市中的每一片土地上,落在泥沙沉积的湍急河流里,积淀成河流涌入街道与长巷,敲打于光秃秃的树木与每一个人的心魂上。我沉沉地睡去,雨滴穿过宇宙轻轻地落下,沿着足迹落到结局的碑墓前,就像一切的源头与终结一样,落在生者与死者的界限间,模糊了理想主义者的希望,埋葬了永恒的飘渺时序。
后来
- —— -
雨停了。
雨声停止的时候,许久未见的太阳正从东方青黛色的山峦后升起,射出的光线撕破了厚厚的云翳,直射向已沦为汪洋的城市表面;和煦的风吹皱了几潭湖水,空气也从寒冰变为了温柔的鹅毛垫,柔和地摩挲着每个人的面庞。那些仍居之高阁的人向窗外探出头去,大口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清新氧气,电视台争相报道着这场奇迹的发生,期间还夹杂着些许鸟儿的啾鸣声。
我是被窗外的一声声呐喊吵醒的,胜利的欢呼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小区。我扒着窗棂,不可置信地看着新生的世界,双唇略微发颤——我想那并不是因为激动,而更像是某种未达预期的失望与落寞。它让我想起了刘渝然,她在这场灾难前如同蝼蚁蚍蜉,她的死却也如浮尘般被命运弃之足下。于是,我听着幸存者们疯狂地嘶吼声,胃中感到一阵阵的翻云覆雨。旋即,一大股呕吐物伴着苦水便吐了出来,桌前的书籍与纸笔都沾染了污物,气味很快便氤氲在了屋内。
我浑浑噩噩地躺回了床上,几次干呕也没吐出来任何东西。我又感到右手一阵炽热,抬手看了手心好久才放下,那上面还残留着刘渝然书写过的痕迹。我忽然意识到刘渝然就永远的离去了,她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不会再有任何人能陪在我身边一边看雨一边斗嘴了。我剩下的灵魂在新世界中滋生出了一些其他的事物,就在那块已被暴雨洗刷殆尽的青石板上,浮现出永恒而浅淡的泪痕。
* * * *
数十位坐客环绕着卵形长桌而坐,在地下深层的隐匿会客室中,平滑的墙壁上投射着数份资料和全球某些地区的实时影响,包括曾辉煌无比的纽约和人潮汹涌的涩谷十字路口,所有的城市与地区几乎都被搜救船和捞尸队填满;即便收效甚微,但每天仍然有以万所计的人投身到此类行业中。这些来自全球各地的精英人物都面色严肃地翻阅着手中的文件夹,这阵平静最终被一阵咳嗽声打破,其中一位发髯雪白的男子举起了手。
“我想,”他嘶哑地说道,“各位都已经到齐了吧。”
“都等着您开口呢。”美国出席代表开口,随后向以远程视频连线形式出席的美国总统点首示意。
老者轻应后示意一旁的助理调出幻灯片,其他各国与地域代表纷纷放下手中的资料簿,注视着这位年近花甲的老者缓缓开口。
“感谢各位教授与部门主管和国家出席代表,以及尊敬的各国领导人,感谢诸位的参与。如果有人不认识我的话,我叫马修斯,是联合国最新成立的现实预兆部的部门主管,约等于那些预言家或者巫师什么的魔法人物。但我们不会各种炫酷的咒语,也没有光轮三千和魔法棒,我们只是通过科学的手段来预测整体现实——广泛到整个宇宙——所可能发生的大事件,并积极的去预防、阻止、延缓灾难的发生。”
马修斯将幻灯片调整到下一页,屏幕上立刻出现一张可观测宇宙的构想图,上面随机分布着红色与蓝色的不规则色块,两侧还有附加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图和大事年表。
“截止至昨天的破晓时分,一场持续了近一个月的暴雨席卷了全球,造成了数十亿人的死亡,财产损失也几乎是天文数字。这场异常天灾造成了人类文明迄今为止最严重的危害,政权颠覆和国家灭亡每天都在发生,我想各位也都想过为这场暴雨做出牺牲的准备,因为没人知道它会下上一个月、一年甚至是百年之久,就像是史前那场上帝震怒时对人类的惩罚一样。”
“但是,我们从中发现了一些更不寻常的事物。”他将中间可观测的宇宙的图片放大,“美国航空航天局的朋友们在早些时候将一些现象简报和图片发给了我和我的团队们,也就是这些东西。”他又将幻灯片翻到下一页,上面显示着诸多文件与图像,“就在这场暴雨的发生期间,挪兰德观测发射器传输回来的内容告诉我们,银河系内有至少两千亿颗恒星发生核聚变并提前进入红巨星状态,有些甚至已经变成了白矮星和黑洞。我们是幸运的,并没有被这种现象所波及,但有一些星系已经发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变化。”马修斯接着调整幻灯片,“大、小麦哲伦星系,以及仙女座星系,几乎已经被诸多恒星坍缩与超新星爆发成为了一滩星尘,彻底摧毁了星系结构。”
“当然,宇宙中发生的不止这些。”他继续说道,幻灯片上显示出被摧毁的诸星系和几份数值表,“来看看我们的家园太阳系。”他轻咳两声,看着桌下的稿件,“一种未知的类似于太阳风的事物导致了金星的大气环流模式急剧改变,进而导致笼罩地表的浓厚云层被大面积驱散,致使其温度变化增大、大气的热红外辐射特征改变等等变化。略去地球的全球性大暴雨,土星由岩石和冰组成的内核中的分子原子等产生异常的高速运动,导致其内核几近崩塌。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都记在各位的文件夹里了。”
马修斯冰冷的眼神扫过围绕在桌子旁的人,看到没人翻阅资料,便继续开口说道:“你们可能会有疑问,这些是很奇怪的,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然而根据我们的研究表明,这些异常的表现,包括这场恐怖如斯的大暴雨,是某种——”他调动幻灯片,两个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预兆。”
“诸位可能还会有疑问,预兆,什么预兆?”马修斯缓缓说道,屏幕上又浮现出那张可观测的宇宙的图片,上面的红蓝色块在随机的变化着,“就在前些天,ESA、CNSA、JAXA这些不间断工作的天文组织都发现并向本国政府汇报了一种发生于全宇宙范围内的异常现象——快子场的大幅度增长。”他指了指墙上的构想图,“这就是快子场范围与已知物质范围的实时变化图。”
马修斯接着将幻灯片翻到下一页,说道:“所谓快子场就是构成——或者说这种现实内部填充着大量的快子,它们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宇宙——一个由未来流向过去的宇宙。当快子物质与慢子物质向结合并形成独立的现实模块时——我们通常称之为‘莫尔顿场’——慢子与快子就会同时作用在这片区域内,时间就会变得相当不稳定。打个比方,如果我们身处在这种不稳定的现实里,可能前一秒我们还在这里高谈阔论,下一秒我们就有可能出现在索姆河战役上,再下一秒我们还有可能被农场主赶来赶去。”
会场发出一阵轻微的笑声,但很快消失。大洋洲代表举起手说道:“主管,我想向您询问,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关联吗?为什么能被称之为‘预兆’?”
“好问题。但很遗憾的,我们也不知道。”马修斯耸了耸肩,“我们所谈论的两者之间的关系都是建立在猜测和推理之上,我们没办法找到一个完美而切实存在的纽带,这也就是为什么现实预兆部经常被斥之为高级空想家或者无稽之谈,我们必须要承认这点。目前还有另一种猜想,就是无论是这些全宇宙范围内的异常变化还是暗物质的吞噬,都是一场宇宙内持续发生的灾变过程的外在表现。”
“可以理解为熵增?”一名天文学教授举起手说道。
“可以,但是不够严谨。”一旁的美国航天航空部局局长蒂翁·杰登·纳尔逊回答道,“根据我们的模型推测,这场灾变的最终结果会使宇宙达到热平衡状态——与熵增的结果相符。但其发生过程的外在表现与熵增有出入之处,或者说是加速了熵增的过程,例如多数恒星非常态的熄灭和时空的大幅度不稳定,几乎最终都倒向了使宇宙成为一个绝对的混沌系统。”
“对我们的影响呢?”联合国秘书长说道。
纳尔逊向马修斯示意,翻开面前的资料说道:“目前,莫尔顿场已经蔓延到了银河系的人马臂,按照推测的速度,七天——最多八天,太阳系就会受到影响。”
“也就是截止至8月10号?”非洲代表说道,“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接下来就要讲到这了。”马修斯看了看首席研究员赫德维格·阿拉姆,“阿拉姆博士,请你说几句?”
“啊,呃,当然,谢谢,主管。”阿拉姆与马修斯调换座位,后者向屏幕摆了摆手,荧幕上立即出现一份新的报告,“通俗来讲,我们可以将包含不可观测宇宙在内的现实比作沙盘,这些沙粒就是组成现实的因子,无论是量子场还是基础粒子模型,都建立在这一盘沙子之上。依照这个模型,沙粒不平均的分布就是引力场,也就是时空因物质而产生的弯曲。而快子场的构成类似于另一盘盛着水的盘子突然地倒在了沙粒之上,打乱了沙粒原本的组成结构。而我们想要恢复这种结构,就只能从其他的沙盘里拿取沙子重新覆盖在原本的沙盘上,尽可能的吸收水分,才有可能稳定住现实不陷入崩陷。”
“也就是说,你们找到了一种全新的用于构成现实的粒子?”斯坦福大学的教授克里斯的声音从电子屏内缓缓淌出。
“现实不需要任何物质构成,现实就是现实,无论是大爆炸之前还是现在的宇宙,它永远都是一个沙盘,沙盘上永远都有沙子,只是沙子的排列与沙子上层物质的区别。”马修斯回答道,接着看了看一旁的阿拉姆,接着说道,“NASA的数据模型推测出了这些理论,准确度可达89.91%,非常感谢贵部的联合合作。”他向纳尔逊点头致意,后者也以相同礼仪回应。
“是的,感谢您的大力支持。”阿拉姆紧张地调整了眼镜的位置,调出下一页幻灯片,盯着放在桌下的稿件,“根据以上理论,现实预兆部与各国政府取得合作,共同打造出了一项技术——”他指着幻灯片上类似于引擎的装置,“现实稳定因模块IV代,简称RSFM-IV系统。”
“简单来说,这种系统的各个组成部分可以连接成一个大型的列阵。我们首先通过高能粒子的对撞产生出一个分子大小的爱因斯坦-罗森桥,并从中提取出微量的沙粒用于稳定我们所存在的现实。”阿拉姆接着说道,“但这并非长久之计,虫洞的连接点具有高度的未知性,用于接口调试的分类器目前还在研发中。所以很可惜的,我们没办法用RSFM-IV系统来稳定整个地球的现实准确性和单一性,现实的提取与释放只能是很短且很微量的,面积仅有一座城市之广。”他顿了顿,“大概是东京大小的城市。”
“确是如此。”马修斯微笑着点首肯定。
“目前有多少台RSFM-IV能使用?”非洲代表问道。
“十五台,截止至8月10号我们最多还能生产一台。”物资能源部主管滝沢友也回答。
“也就是说,我们所能做到的只有稳定十六座城市?”法国代表说道。
阿拉姆点了点头。“很遗憾,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我听闻贵部有设备丢失事件。”英国首相说道。
马修斯的笑容逐渐凝结在脸上,同阿拉姆与其他人的目光共同聚焦在了工程师刘昊国的身上,诸多与会者也纷纷转移视线,看向这位躲在角落中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刘昊国双手微颤,深吸了几口气,抬起头扫视过会议桌上的男男女女,说道:“很抱歉出现这种事故,我会做深刻检讨和反省。”
“事已至此了。”马修斯挥了挥手。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中国主席的声音伴着嘈杂的电音传来。
“感谢您的提问,主席先生。”马修斯启唇言道,“我们能确保在8月8日下午在指定城市的地下和界限排好所有的RSFM-IV系统。”他拿出一沓资料,交给助手,后者分发给与会众人,“我们目前选定的城市都印在了这份资料上,基本都是未被雨灾波及或者影响较小的地区,也是人口比较集中的地方。诸位要做的就是即时通知各国国民到指定城市内聚集即可,剩下的交给我和我的团队就可以了。”
“你们有考虑过各地区灾情的不同吗?各地的居民该怎么集合到指定的地区?”南美洲代表说道。
“我们可以酌情考虑出动直升机和救生艇对难民进行救援,我们会争取全球幸存者人数至少维持在一亿以上。”阿拉姆回答道。
“但我们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很多危险复杂的情况我们也无法应对。”马修斯接道,“我与我的同事们对全球的遇难者表示哀悼与怜悯,但我们没办法去营救所有的人,出动救援设备是我们能向联合国申请的最大限度,因为暴雨的原因导致各国的武器军备力量呈指数级锐减,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只能真诚的祝愿诸国的居民都能即时并无危险地抵达安全地带。”
“非常好,我也代表所有人对各国遇难者表示最高程度的哀悼与祝福。”联合国秘书长说道,“马修斯主管与各国领导人们,请跟我的办公室保持联络,我需要第一时间掌握世界难民的动态。”
“当然,没问题,秘书长先生。”马修斯顿了顿,接着说道,“现在是提问时间,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互相看了看,皆选择沉默。主管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没有问题,这次会议就可以结束了,各位都还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感谢各位拨冗参与,愿上帝保佑,阿门。”
与会者们纷纷站起,灯光也逐渐亮了起来,大厅内被柔和的亮彩涂满。待到代表们离场,马修斯侧头向旁边的助手轻声说道:“准备好特战小队,我需要亲自去一趟。”
* * * *
灰白色的审讯室被半堵墙壁和半面玻璃分成了两个部分,白色的荧光灯在头顶发出明亮而扎眼的光芒,与周围的白色墙壁刺得我眼睛生疼。我坐在一张审讯椅上,右手被捆扎在铁椅的一侧,露出黑色帽衫下透着棕色的手臂。直到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我仍感觉到迷茫与不解,那扎在我后脖颈处针头留下的印记依旧隐隐作痛,我伸手摸向那里,没找到针孔的位置,疼痛感却随着来回摸索的手加剧。那个将我送入这里的特战队员告诉我坐在这里等待一位长者的到来,于是我就在恍惚间被拷在了这张座椅上,隐约传来的机械工作声和刺骨的寒气让我不禁一阵痉挛,记忆也在脑海里翻江倒海。
今日清晨时分,一声沉闷的巨响将我从睡梦中拉出,紧接着是数声呵斥与母亲的尖叫声,随后我房间的门就被猛地拉开,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在门口,屋外是胸口着地双手举过头顶的父母。我还尚未完全清醒,两名士兵便立刻将我从床被上抬走,随手套上一套衣服,如同农村架鸡一般将我押送到屋外一个西装革履的人面前。我听见他问我说是不是冯陌纤,我迷迷糊糊地点点头,他便向旁边一个带着面罩的竖起两根手指,一阵刺痛感便随着针头的进入在脖颈蔓延到全身。我随即便如堕烟海,眼帘所见逐渐变得朦胧,四肢疲软无力,一歪头便倒在了地上。
思绪的寻索一直持续到到对面的那扇门被打开,一位发鬓皆已成青丝的老人走了进来,腋下夹着一个米黄色的资料袋。他拉开椅子,坐在了我对面的位置上,拆开资料袋,取出其中的一份纸张。
“冯陌纤,17岁,2025年生人。”他戴上老花镜,眯起眼睛看着资料上的文字,然后抬眼看着我,“是高中生?”
“嗯。”我回应道。他点了点头,面露微笑地看着我,问知不知道他是谁。我摇摇头,说不知道。他又看了看放在一旁的资料,我隐约能看见那上面印着我和我父母的头像与详细信息,包括出生年月日、工作与就学地址、亲属关系等等,一应俱全。
“孤僻、冷漠、不善言辞。”他缓缓念道,“你同学和老师给你的评价可不高啊,你——”
“是吗?”我粗暴地打断他的话语,我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惊讶之情,“你们一群蒙面暴徒闯进我家然后把我和我家人分开带到这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他妈的我户被开了?”我听见我的嘴唇吐出词句,然后胸口变得沉闷,心脏急促地跳动几乎压倒性地碾过了我的躯壳,紧张的双眼注视着对面的审讯者接下来的行动。
他面露惊讶,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笑了起来。“你这样可不像个孤僻少年。”他整理了下极度违和的西装,用略带嘶哑的声音说道,“自我介绍下,我叫丹尼尔·马修斯,现实预兆部的主管——你大可以将我们理解为一群用科学做预测的预言家,因为其实我们做的东西在中世纪是要被斩首示众然后焚烧尸体的。”他似乎被自己的笑话逗笑了,自顾自地乐起来,我也只能跟着挤出了几个笑脸。
“那咱们就长话短说,”他倏然严肃起来,“我们在你所定居的地点检测到了强烈的现实扭曲力,并在经过排查后发现是联合国因盗窃而丢失的便携式RSFM-IV系统。”他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刘渝然送给我的双肩包中的装置,“我需要知道你是怎么得到的。”
“别人给我的。”我回答道,又补充上一句,“和我没关系。”
“但是它在你家里被发现就有关系了。”马修斯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只能将视线向下移动,注视着他前面桌子上的资料袋。
“是谁送给你的?”他问道。
我垂下眼眸,悲伤如决堤之水在我的全身上下翻腾,吐出了刘渝然三个字。
马修斯露出明显的疑惑,连忙低下头翻找起资料,良久才从一沓资料中抽出一张印着全班同学姓名和照片的信息簿,指着刘渝然的照片问我是否是她。我点了点头,他露出一抹微笑,欣赏艺术品般看着刘渝然的照片。
你们是男女朋友吗。他突然抬头问道。我摇摇头说不是,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那她现在在哪?”
“她自杀了。”我回答地比我预料中还要冷静,“跳江。”
“节哀。”马修斯放下照片,又摘下老花镜。他眼中透出的平静和诡谲穿透过我的身体,仿佛一把随时都可能穿膛而过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般漂浮在我面前。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爬上脊梁,像是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或是对现实生活的渴求。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右手手心,那上面除了纵横交错的手纹外再无其他,汩汩流淌的雨声又在耳畔响起,一个女孩的身姿站在记忆最深处的河床边。她下定了某种决心,扔掉了雨伞,只身走入了翻涌的江水里,仿佛她从来没有来过。
寒冷的审讯室中突然被静谧凝固了,我与马修斯镶嵌在了各自的空间中,相互对望,缄默不语。锈城那潮湿的空气又一次进入了我的鼻腔,残阳斜坠入深蓝色的宽阔海面下,墨色的苍穹只剩下几缕残光还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像是天空中断喙的海鸟,沙滩上濒死的鱼儿。我走向大海的时候,刘渝然就站在击岸之浪的边上,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岛屿上孤独的灯塔。我走近,站在她的一旁,和她共同凝视着昏暗不堪的海面。
暴风雨前的宁静使大海收敛了它的跋扈与桀骜,海浪温柔地绕过起伏的暗紫色礁石,拂过我们的脚面,空气也被海水涤洗的少了几份工业城市特有的灰色沙尘。海对面是林立的高楼,落日孤独的回响是大片大片色彩斑斓的霓虹点与街道上相继亮起的路灯,它们将海水映得五颜六色,透过斑驳的树影连月亮也逊色三分。
那时,大浩劫的诅咒还没有在这颗星球里生根发芽,锈城依旧沉溺在歌舞升平的醉梦中。
我哆嗦着坐下,让屁股紧挨着松软的沙土,刘渝然贴在我的身边,将头搭在我的肩膀上。
刘渝然问你喜欢这里吗。我说喜欢,这里很安静,很适合写写诗或者感受自然。她没说话,寒风吹开她披在身上的纱衣,露出若隐若现的胸罩。她又开口说道,她最喜欢黑夜锈城的海边,风会吹走所有的思绪,在这里她能感受到大地的厚重,能感受到众生的朝气。我轻应了一声,问她说看没看见过这里以外的世界。刘渝然直起身来,摇了摇头,说她一直想要迈出这一步,跨过这一道与时间隔绝的城墙。那时她的眼里还闪着微光,坚定地告诉我她会一直努力往前走,哪怕是长眠于异乡也不愿在蹉跎下混吃等死。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哗哗作响的大海,我不知道她到最后还能否记得自己的誓言,这一条浑然天成的分界线将她的灵魂一分为二,内心的绝望与压抑使她成为了自己的傀儡,倒在了大海的至深处。
我很恐惧刘渝然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在她身上有挥之不去的烙印,阴郁似乎永远刻写在她的眼神中,即便是姣好的面容和苗条的身材也无法令人打消这种印象。但她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向了絮叨最近发生的琐事,例如因为打扫卫生不合格导致老师在全班面前数落自己、舞蹈队的同学们集体出去游玩没有带自己等等。你们都讨厌我,她说,你也一样。我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怎么会讨厌你呢。她又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一句话也不说,或者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一直在一起依偎了很久,直到伸出纤长的手指,指着海中央让我快看。我眯起眼睛,但那里除了一层接一层的海浪空无一物。我问她看见了什么,她便转过头来勾起一抹笑容,接着撩起衣服,露出小腹左侧的一个水滴形的胎记。我将手轻轻放在胎记上面,听见她问我想不想和她一起逃出这里。
“怎么逃?”我凝视着她的双眼。
她看向海中央的区域,瞳孔间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亮光。
“变成海吧。”
等我走出那座隐匿在山峦间的建筑时,天色已经黑了大半,日落还在缓慢地进行着。接我上车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黑发碧眼,似乎带有些西域血统。马修斯向她用英语说了些什么,没有带传译耳机的我基本无法会意,但事实上我也没有在意这些。
汽车的引擎传来发动时的轰鸣声,我坐在副驾驶位上,注视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情景。从崎岖的山路到荒废的农场,朝着日颓的方向前进。大浩劫将世界秩序全都一一洗刷,重新排列,有无数人逐渐萎靡凋零在暴雨的洗刷下,碎裂在无人问津的渺远黑暗当中,被卷入时间的洪流不留遗痕。
我似乎明白了刘渝然一直向逃离的事情了,从一个铺天盖地都是灰尘的城市逃向另一个灰尘漫天的城市只是徒劳之举,她想要从自己的内心踏足出去,去到一个真正的自由广阔的世界当中去。
逃离。
我坐在汽车上,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山丘。
逃去哪呢?
“我们要去哪?”
我转头看着驾驶位上的女孩,她正嚼着泡泡糖漫不经心地开着车,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西藏。”
如今
- —— -
自我迁居到西藏拉萨市已有六年有余,从二十三岁起,我就一直工作在国际人类重建与发展局的方正大厦里,休憩于夹杂着汗臭味的员工宿舍中,枯燥而无趣。只有每逢日落时独自在窗边眺望夕阳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握着将熄的香烟散出缕缕烟丝,神色黯然地看着楼下健身的大爷大妈和青石路两旁苍幽的古木。有时我会坐在屋外的颓墙上或是荒草边,注视着孩童在阴影下欢快地做着游戏,雀鸟在形影交错的枝桠间哭喊啼叫,它们凝结成一股混杂着苦涩、辛酸、铜臭的味道散入鼻腔,拨弄着记忆的时针,捡拾着童年时的掠影。
西藏凭着所处地形的优势才没有被暴雨所波及过多,再加之政府对此处的特殊照顾,重建工作如流水般顺利,大厦高楼、市场摊贩、霓虹招牌等等,不出几周便崭新如初。我来到这的时候,正是国际人类重建与发展局中国分部初建成功之际,我见证了在斜阳下高大的建筑被勾勒出的黄金曲线,研究人员们苦涩而欣慰的神情,直到自己第一次踏入站点的电子大门后,才意识到马修斯将自己过早的送入了坟墓之中。
失眠症不知从何时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每当灯光尽灭躺在生硬的床铺上时,无数痛苦的往昔就会在一瞬间覆盖大脑皮层,某种挥之不散的阴影横亘在我的头上,轻声控诉着我过去所犯下的错误。它会变成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角落、镜子中透出的浅淡划痕、枕巾上已经被烘干的水渍,嗤笑指责着我的过去,我只能用劳拉西泮和曲唑酮来作为用力的武器回击。
“冯陌纤?你在听吗?”艾秦程主管的声音穿过记忆的伸出刺中了当下的我,我连忙点点头,重新看向他的双眼,“下周升空任务的简报和准备工作需要你写一下,到时候要向上层汇报。”他虚伪的笑了笑,“我相信你。”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一如既往地靠着走廊的最边缘行走,没几分钟便走到了独立办公室中。然后便靠在座椅上,打开窗户,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
抽烟的习惯是随着失眠共同涌入我的生活的,国际人类重建与发展局作为对全球各灾区重建工作和研究实行人类未来去向的新兴组织,肩负的使命造成的高压环境令所有为之工作的职员都会不可抗的陷入压力与焦虑的深渊。于是,就在忙碌的工作背后,是性与酒精的万魔殿,彻夜不归和到处找妓女已经成了员工们的常态。而我是站点的边缘人物,除了在员工名单里看到名字外几乎没人会记得我的存在,所以我无法切身体会到他们口中极乐世界般的欢乐。我对此也并不在意,每天机械性的审查和书写文件早已将麻木镌刻在了我的身上,对于社会的脱节和人际交往中的灾难即便我心向往之也无力恢复。我索性将这破罐子猛地砸在了地上,任凭垂死的社会性窒息于苦楚与欢愉之间。
这些年来唯一和我还算要好的是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年轻人,我最开始见到他时是艾主管说要让一个新入职的人员和我学习几个月,于是我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见了李庚明。他问你是冯陌纤吗。我点点头,让他去领一副办公桌椅摆在我的办公室里。他应了一声,然后转身,便被走廊的尽头吞没了。
接下来的时日就是他学习如何审查、批改、撰写文件和各种技巧,在我旁边问东问西,得到回复后总会表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夸张模样,然后对我拍一通马屁。我实际上十分反感他的各种行为,屡次想要找主管倾诉然后让我继续与社会做隔离,但每当听见他略带幼稚的问话语气时,只能将这种冲动搁置在思想层面上,然后继续耐心地指导他各方面的要领。但生活仍然是迷茫而苍白的,李庚明的加入并没有为我平淡的生活加上几笔色彩,不时的提问和给予我的礼物都使我更加烦躁不安,却也只能露出的虚伪笑容和说出谢谢二字。
直到李庚明转去其他站点真正离开我的前一夜里,他约我出去喝酒谈心。我们聊了很多,一直从烟雾缭绕的串店到中央广场的台阶上,手中酒瓶的样式和品种不断地变化着,冰凉的酒水入喉时带来的快感化作燥热传遍全身,使我们俩都露出了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直到李庚明的一句话打破了酒精的麻痹,揭开了尘封已久的回忆。
“我说冯哥,你在这不应该找个对象啥的吗?我看挺多人都有了,你天天抽烟有什么意思。”
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对女人们的恐惧与距离感。每个休息日我只会口含着颓废的苦难从凌乱的被褥中爬起,然后在床头柜上抖着手摸索出烟来一根接一根的抽起来,直到筋疲力尽躺后在床上自怨自艾。堕落的自控力使我几乎整天都躺倒在沙发和床上,偶尔会去门边拿上外卖,沉迷在烟瘾酒瘾药瘾的致幻里。茶几上摆放着几瓶矮小的白色药瓶,有的空了大半,有的已经所剩无几,有的在挑选中被打翻,药片洒了一地,我也无心去收拾。
地板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名著,曾经我视如珍宝的精神食粮如今已经只能当作地毯肆意踩踏,但凭我的精神状态也无法再去耐下心去阅读一行行的文字,尝试的结果只能是烦躁的加剧和食用更多的致幻剂带来的幻觉。我享受这种感觉,我能在其中瞥见刘渝然纤细的身影,而每当伸出手去,却只能撞到一堵冰冷的墙壁。于是我便会开始掩面哭泣,继续抽烟、喝酒、服用药物和吗啡,继续拥抱和怀念挚爱的友人,又在同时痛恶自己的生活,焦虑和抑郁便会在死循环中形成一座牢固的监狱,我被困在其中动弹不得,哀叹嘶吼着愈来愈远的希望。
与别人的交往是困难的,面对走廊上人来人往的同僚们,恐惧感并会令我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头晕目眩,避开所有能与人接触的空间,如秃鹫般啃噬着孤独的寂惘,接着用医用吗啡和莫达非尼抗拒着随时有可能发生的自杀风险。
刘渝然曾经说过我是个不愁没有女人陪的人,但现在来看这话确实说错了。刚入职时我确实有过心仪的对象,曾经的夜晚我几乎都在烟酒中窥探琢磨着她的心思,但在后来陷入对生活的漠然时这种感觉也一同被吞噬了。后来每每我看见任何女人时我总能想起来刘渝然,感到自己在人群面前的渺小和卑微,如同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钻进了猫的领地般,只能低着头寻觅着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当孤寂随着月光穿过轻纱直射向我的床铺时,我就会将头埋进枕头里无声的大笑,肆意嘲讽着自甘地堕落,唾骂现在的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然后宿醉一晚,醒来时就会看见满地的碎玻璃和胳膊上平添的几道深深的伤痕。
“我只不过是不想找。”我摆摆手,随即转向了下一个话题。
“这样啊。”李庚明将手中所剩无几的酒一饮而尽,带着醉意打开了下一瓶易拉罐,“我听说你以前还做过航空训练?”
“当然。”我略带自豪的点点头,但当想到现在的处境时,这仅剩的炫耀之情也被自卑无情地凌迟处死。于是我听着李庚明滔滔不绝地称赞,只是苦笑了几下,更没作声,只是望着面前灯红酒绿的城市,又浮现出了刘渝然的声音和神情。
真正改变我索然无味的命运的轨迹是秋夜的一场熊熊烈火。那时正值燥热的时节,城市平铺开来被阳光所炙烤,如同一滩死水毫无生气可言。直到几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色的宁静,我颤抖着手扔掉半燃的烟卷,靠到玻璃上注视着窗外。就在我所居住的楼房对面的员工宿舍中正冒着火光,能朦胧地看见有人在窗内大喊着用各种事物尝试灭火,但都无济于事。
我随着喧嚷的人群一同下楼,干燥凝固在了空气里,几乎感觉不到夜风的存在。此时着火的楼房下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都怔怔地看着楼上探出窗户求救的居民们和为了引起注意所发出的手电筒灯光,我也挤上前去和那些陌生的面孔共同仰面无情地看着他们,精神上的麻木使我残存的良知也无法支撑起肉体的活动,只能祈祷着这些遇难者的相安无事。
突然一声尖叫从人群中传来,消防车那刺耳的鸣笛声也随之传来。我看见那尖叫的源泉是一个面朝地面的年轻人,他是从楼上狭小的窗户跌落下来的,下半身的衣服已经基本被燃烧殆尽,被冲击的面目全非的五官汩汩地流出血来,伴随着内脏的破裂共同淌出体外,汇聚在青石板间的狭缝里。月光从天空中一泻而下,将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的荆棘,深深地刺入每个看客的心脏,迫使他们忍受着巨大的恶心打道回府,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哭泣的泪花和不尽的悲痛。
可能是因为药物带来的平静,那天晚上我浑浑噩噩地迈着步子又踱上楼去,不一会便沉沉地睡去了。在梦中我看见我漂浮在一片泛着云雾的水面上,彻骨的寒冷包裹住我的身躯,却令我感到无比的舒适与安详,享受着痛苦带来的愉悦感,乐此不疲。直到暗夜的降临,我趟过不知道多远的水面,来到了一处小岛上,摸索着钻进了一家茅草屋里,盖上破旧的棉被,便躺倒在了床上。
冯陌纤?
我听到了声响。
于是我睁开眼睛,指着面前的黑暗问刘渝然是你吗。我感受到了黑暗左右摇头,说你即将结束了。我说结束了什么。它说,你的痛苦和欢乐,你会到达你真正想要去的地方,永远永远。我问他是谁。那片黑暗中便亮起了一小片的烛光,我看见了那张被摔得四分五裂的脸,它紧盯着我的双眼,蠕动着四分五裂的嘴唇,说你的痛苦与欢乐,即将——
叮铃铃!
一声长长的铃声将我从梦中拉回现实。我近乎弹射般的从床上坐起,屋外除了冰箱的嗡嗡声几乎安静到了诡异的地步,只有不断发出的电话铃声格外违和。
我看了看来电通知,是艾秦程主管打来的。我又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窗外楼与楼之间的夹缝中已经有几抹水晕般的红色了。我接起电话,问主管您有什么事情。他的语气显得相当客气,仿佛在对待上级一般,问我简报是否完成了。我说没有。他哦了一声,然后说不必再写了,现在立刻出发来站点他的办公室一趟,要尽快。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 * * *
凌晨四点半,站点中阒其无人。
我穿过悠长而黑暗的走廊,靠着手机电筒的光亮找到了艾秦程的办公室,叩门三声,屋内便响起了响亮的请进之声。我推开门走进去,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在滑轮椅子上正襟危坐,面带着略显诡异的微笑。我拉开一把椅子,坐到了他的对面。
他率先开口说道:“你应该知道,你所居住的小区都是我们的员工宿舍。对吧?”
我点点头,没吭声。
“很遗憾的是,”他顿了顿,“那场大火带走了很多人的性命,你应该也看到了。”
我又点了点头。
他从桌下的抽屉中翻找出一张照片来,递给了我。“遇难者中,就有我们这次任务的航天人员。”
“我表示哀悼。”我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后便将它放在了桌子的一侧。
“所以,这次航天任务的文职顾问就短缺了。”他露出笑容,“你应该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吧。”
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某种隔断我与现在生活的利刃即将出现,然后会将我无情地抛弃在一个荒芜人烟的岛屿上,就像那些不得不用跳楼来解脱的火灾遇难者们。
“什么?”我的语气中带着颤抖。
艾秦程轻叹一声,然后拿出一张纸质的文件,上面已经填写上了所有的必要盖章与签名,它们用鲜红色的印记证明着这份文件已经被全盘通过了。我接过这份文件,上面航天顾问后写用标准宋体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冯陌纤
“事情就是这样。”艾秦程主向后一仰,注视着我瞪大的双眼。
“这不可能吧,”我的语气中带着颤抖,“您搞错了吧。”
他摇了摇头,坚定地说就是这样,全站点只有你一个文职职员有过航空经验,参加过航空训练。
“但是,”艾秦程的嘴唇没有动,但我听见他发出了声音。“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这句话瞬间在四面八方如潮水般向我涌来,将我淹没在千层浪潮的最底端,如同叶公好龙般让惊恐主导了身躯。我甚至不记得我在后来是如何走出办公室,然后又是如何驱车回家的,那时的我只是漠然地看着车窗外闪过的风景,突然意识到不出三天我就要永远的离开这里了,就像我失去刘渝然一样失去它们,永远在另一颗星球上孤独终老,连坟冢都无法拥有。
配合着安眠药,我梦见了笑语欢声,梦见了阳台,梦见了连绵不绝的落雨。
我看见我站在那间阔别数年的房间里,面朝着小窗外淅淅沥沥的朦胧清雨。风闯进来,吹翻了放在床上的《恶之花》几页,一种生根在此处的忧思惆怅忽然涌上心间。它已经随着我在外浪迹了太长时间,当我重新站在往事万千之中时,它立刻便将我抱住,如热恋期的爱人一样与我缠绵交合,用有力的藤条将我一次又一次地拖向万劫不复的回忆的深渊。
滑动门拉开的声响突然传来,我回过头去,刘渝然正从门外无垠的记忆残缺里走入房间。她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宽松的舞蹈队服饰,那是我最喜欢她穿的,曾经每次她穿上我都会赞不绝口,她都会露出青涩的笑容,笑而不语。
我感觉到梦中的我面颊上趟过几滴昙花一现的热泪,不可置信地看着刘渝然,迫切而期待这一切都并非幻梦而是真实的当下,所有的药瘾酒瘾烟瘾只不过是陷入书本世界的黄粱一梦。而刘渝然则一脸平静地与我对视,半晌才开口说道,你终于回来了。我点点头,露出笑容,然后走上前抱住了她纤细的腰。我感觉到她是如此的轻盈,仿佛是一个由空气所组成的生命,我所抱住的只是现实中掠过的幻影。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她突然开口问道。我说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我要走了,要离开这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上度过一辈子了,但好在只是个梦。只是个梦吗,她说。我点点头说是个梦,我们仍在一起。刘渝然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奇怪,如同喉咙里充斥着水的感觉,说可我已经逃出去了。然后她指了指窗外,我便顺着她手指的目光看去,窗外已经变成了一条条由河流组成的城市,我的房间正缓缓向河底沉溺。我看见有一具完全空白的人形在河流上漂浮着,即便是无头无面,但我也能看出来那是刘渝然的身形。
房间中一阵剧烈的摇晃,无数的河水从狭小的窗口灌入到了房间里,伴随着无数的污物和尸体,从脚踝一直到腰腹,窒息感愈发强烈。我看向刘渝然,她还是那副平静而无所谓的神情,轻声说你真让我失望,你觉得现在的你真的是你吗,你真的在做梦吗,还是你渴望呢。我尝试说话,但嘴唇的抬起已经变为了奢求,只能听见她一遍遍的指责。直到污水真正的将我吞没时,她还在说话: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这不正是你想要的逃离吗?”
梦醒了。
我几乎是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时分了。我转头看了看床头柜上刘渝然的照片,前面摆放着几瓶用来安定的药品。
你真让我失望,你觉得现在的你真的是你吗。
我颤抖着拿起药瓶,打开瓶盖。
该死的。
你真的在做梦吗,还是你渴望呢。
是啊,真的是我吗。
我感觉到了自己在微笑,看着里面一粒粒的药片,然后一口吞下了半瓶。
月野仍在延伸。
* * * *
我本来是想找到一片海的,但可惜的是西藏没有海。
我蹒跚着走下车的驾驶位,背着装满了烟药和酒的背包,将它们随手放在了车的前方。我望着面前无垠的原野,地面干旱的几乎开裂,只有几株杂草仍在月光的照耀下顽强生长着。我又看了看身后的高草丛,汽车在其中穿行的印记十分明显,沿着拜倒在黑夜里草便能找到一切的源头。
我蹲坐在地上,甩了甩打火机,点上最后一根烟,便将它猛地摔在地上,变得四分五裂。然后拖着那包装满我生理与心理寄托的袋子到一处较开阔的地带,从车上拿下一罐罐的汽油,浇在了它们之上,接着用将熄的烟头点燃了一切。我凝视着愈来愈高的火焰,秋风呼啸着掠过原野,使树枝与火焰都摇曳了起来。
酒精又一次冲昏了我的头脑,于是我便拿起一罐罐的啤酒将它们扔向火堆中央,一瓶接着一瓶,火也越来越旺,在寂静的黑夜里噼啪作响,苗头直指高悬的月亮。我放声大笑了起来,漫山遍野也都跟着笑了起来,然后我又茫然地坐在了一块石头上,聆听着传遍原野的笑声回荡谷间,冷淡地注视着面前纵情燃烧地火焰无情地烧着自己的寄托,将自己的过往也一同埋葬在了烈火之下。
我听见这团烈焰之中迸发出呢喃声,那些曾经的过往留下鳄鱼的眼泪,哭喊着跳动着向我求救。一种彻骨的寒冷将我包裹住,我蜷缩在火焰一旁,依靠着燃烧的往昔。那些惘然的回忆靠近我的耳边,窃窃私语说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这不正是你想要的逃离吗。我的身体缩成一个团,闭上眼睛,喃喃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火焰里又传出声响,说你已经死在过往里了,你又该如何逃离你自己呢。
雨声突然从某个遥远的角落响了起来,如同滚滚雷声般由远及近,撕扯着我的耳膜。透过朦胧的火光,我看见了被雨冲刷失色的青石巷、漠然举伞行走的人群、一条条被污水充斥的街道,以及那一部分遗失的灵魂的呼唤。我感受到了它渴求的夙愿,于是苟延残喘的另一半灵魂便随着呼吸吐露间轻盈地穿过烈焰,穿过烈焰背后的磅礴大雨,穿过雨中被冲刷得街道,与那一半灵魂融合成一颗心脏——那是我曾以落在过往的信物,它被永远地压抑在了无尽洪流之下,在刘渝然死后随着我的一切的消逝也被遗弃在了教室的角落里,静观落雨,一如既往。
我又缓缓闭上眼睛,火焰后的那片惆怅又伸出了触须,从仅存的回忆里将我与烈焰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就如同我流走的那份最终融入进了暴雨中一样,我最终也理解了火焰的意义,感受到了它承载的解脱与痛苦。它炙烤着我的面庞,就像是太阳炙烤着城市,空气中都弥漫着干旱的气味。我忽然听见了一声利响,然后是无休止的尖啸,火光逐渐黯淡了下来,辽阔无际的虚空中是那张四分五裂的脸,蠕动着龟裂的嘴唇。在这之后,是无数仍在分形、尖叫的脸,它们是我的父母,是我的邻居,是我的同事,是马修斯,是李庚明,是艾秦程,是我,是刘渝然。
然后太阳升起来了,低沉悬挂在山的最边缘。我手捧着它温热的躯体,塞入到胸腔之中,照亮了枯萎已久的内心。上千度的高温在瞬间便将我融化成了一滩烂泥,又历经数千年的沧海桑田,我化成了脚下的大地,在蝼蚁与动物所挖掘的通道中艰难前行,四通八达的迷宫将我永远地困在了这颗星球的至深处。地壳的高温高呼着烈焰的荣耀,展露出它妩媚的神态,使我的呼吸愈发困难,胸腔中的太阳愈烧愈烈,直到我感觉到了我的双臂燃烧了起来,我彻底放弃了抵抗,彻底沦为了太阳的奴隶。
这便就将是我所有的人生了,我将自己抱紧,感受着烈焰的狂啸与癫狂舞姿,深埋地底的古神吹响了苦楚的号角,我的灵魂彻底被葬送在了暴雨的冲刷下,成为了火焰的燃料。我想太阳不会再落下了,它永永远远地看着我,注视着被茧套束缚着的我,任意拨弄着我的宿命,如同街边的儿童捉弄一只蚂蚁般不以为意。
但生活终将是要过下去的,于是我将水桶从车上拿了出来,浇灭了太阳。
无垠的原野。惨白的月光。
我踉踉跄跄地走向树下突起的石头,颤抖着双腿,缓缓坐下,注视着面前稍有起伏的旷野。没有风,没有虫鸣,就连月亮也躲进了云层间,一切都归于寂静,一切都陷入惶然。
我忽然感觉到我的身边多出了一个人,她就坐在我的旁边,和我一同看着旷野。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所以我没有出声,只是漠然地坐着,很久很久。
你要走了,她突然开口说道。我稍微点了点头,说我要和你一起逃出去了。她突然笑了起来,说正好咱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是绝配吗。我苦涩地笑了几声,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才发觉兜里已经没有烟了,它已经成为过去了。我说我还不想离开,我不想逃离这里。她没说话,良久才开口说道我们都没得选,然后她掀开了衣服,露出小腹上星形的胎记。她指向远处原野的中央,说那就一起变成星吧。
我将头埋入臂弯之中,苦笑起来,泪花很快打湿了手臂上一道道被利器划伤的伤疤。
我将太阳熄灭了,我说道,你只不过是个幻影。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充斥着孤寂与哀伤,形成了永恒的死结,甚至可追溯到这一切都不曾发生之前,从那颗陨石降临到生活之中,刘渝然棕褐色的眼神的底色便充斥着无尽的惆怅与忧伤。
“我们做爱吧。”她说。
我几乎是癫狂地哭了出来,蜷缩在地上,看着刘渝然的身影愈发渺茫,然后碎裂在了我的眼前,一阵风卷过,带走了她唯一剩下的粉尘。
月色依旧冷漠,无情地睥睨着这方大地,以及我已然毫无所剩的过往。
别处
- —— -
这是这个月鸟洞第五次出现故障。
菲利普百无聊赖地坐在控制席上,手里玩弄着一个小巧的飞船纪念品,诺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仍在此处。今天是“阿那克西曼德”恒星际星舰航行第三周年纪念日,几乎所有在人类重建与发展局工作的人都放了假,只剩下像他这样的安全员、工程师和安保人员还在岗位上坚守。他恨透了这份工作,屡次向上申请调换职位却都石沉大海,连驳回书都未曾见过。
“西区安全。”他透过玻璃板注视着下方在鸟洞中上下检修的工程师们,对讲机中断断续续地发出声响。
鸟洞是RSFM-IV系统列阵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全称为RSFM潜在性现实因量子场放大源。那些从其他宇宙中所提取的现实因子都会被运输到管道中输送到它的最底部,汇集成一多粒子存在与湮灭系统,并将这些类似于量子场的粒子系统概化至模因层面,通过有效的释放实现对特定范围内区域存在的快子场进行湮灭,达到与其相平衡的地步。
“东区安全。”
一般来说,各个地区鸟洞的维护措施都将是最严密、最周到的,近十年来都未出现过任何误差,备用能源系统都从未开启过,已经落上了厚厚的一层灰。但从上个月起,全球所有的地区的鸟洞都出现了严重程度大小不一的故障,甚至直接导致了一座城市地下的RSFM-IV系统彻底停止运行,数十万人瞬间葬身在了飘渺的时间乱流之中。但所有人都无法查找出问题的根源之所在,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祈祷着这样的事情永远终止于这一次;于是科技的巨擎再也无法确保人类的安全,神明的呼唤再一次降临尘世,牧师、僧人、传教士们又一次赚得盆满钵满。
“北区安全。”
菲利普站起身,点上一根香烟,等待着最后一次的安全汇报,这样他就能在重新启动系统后与其他人接班,独自出去得过且过。但等待了很久,这四个字最终也未能进入到他的耳朵当中。
“南区汇报情况。”他不耐烦地对着对讲机说道。
过了很久,对讲机才再次嘶嘶啦啦地响了起来,南区工程师的声音也随之而出。“菲利普?你们有在管道里面放什么东西吗?”
菲利普皱了皱眉,现实因子束的质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况且在系统关闭的情况下,管道中不可能有任何事物存在。
“没有,”他调整了下管道透视图,“不可能有东——”他看到了透视图,里面显示一片红色。
他又再次查看了管道内的热物质检测图,里面显示本应完全空旷的管道现在已经填充满了某种完全不可能存在的物质,它混合着各种颜色,粘稠地流淌在狭窄的管壁上,如一条蛇般在管道中灵活地蠕动。
“菲利普?”对讲机再次传出声音,“你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道,又看了看玻璃窗外围坐在坑洞边的工程师们,忽然听见了几声清脆的断裂声。
“快跑——”他向对讲机狂吼道。但已经来不及了,鸟洞中所有的管道全部开始断裂,那种五彩斑斓地物质沿着缺口逐渐开始反重力地向上爬行,所有的系统开始自动运行起来,强大的吸引力瞬间将周围的工程师都吸进了无底的深坑中,尖叫着成为了一滩滩的烂泥。随后便是一声巨响,鸟洞中的处理系统因为高压状态彻底瘫痪,无数的尖啸从不可见的坑洞内传来,那些彩色的物质成为了一道道的亮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是爆炸,火光充斥了这座站点。已被烧焦的菲利普在控制室中嚎啕着,接踵而至的爆炸声环绕住了他,使他彻底放弃了抵抗,永远地倒在了坍陷的大理石板上。便携终端被放在一旁,破碎的屏幕面闪烁着最后一幕的丧钟:
亚洲 - RSFM-IV系统瘫痪[修复可能:4%] - 损失
非洲 - RSFM-IV系统瘫痪[修复可能:0%] - 损失
欧洲 - RSFM-IV系统半瘫痪[修复可能:22%] - 危机
大洋洲 - RSFM-IV系统瘫痪[修复可能:7%] - 损失
北美洲 - RSFM-IV系统半瘫痪[修复可能:29%] - 危机
南美洲 - RSFM-IV系统瘫痪[修复可能:10%] - 损失
终焉
- —— -
宇宙正彻底滑向堕落的深渊。
我颤抖着走过布满男男女女尸体的曲廊,新鲜的内脏和血液铺散在地上,血腥气息弥漫在整个星际站中弥漫。物资供给早就在五个月前就已经停止输送了,所有的信号也在彼时彻底中断,我所处的星际站成为了漂浮在宇宙暗黑汪洋间的一叶孤舟,被蒙住双眼,摸索着在钢丝上跳着华丽的芭蕾舞蹈。
人性与信任的纽带在瞬间便可烟消云散。当最后一包食量被啃食殆尽时,我看见围坐在一起的人们看向对方的神情中都夹杂着猜忌和防备,同时又透出最原始、最野蛮的本性。灯光昏黄而黯淡,人群缄默不语,危机的预感紧握着每个人的心脏。直到第一个死亡事件的到来,人们看见了那个屠夫站在医疗室的中心,地上搁放着嗡嗡作响的电锯,已被击碎的荧光灯在他正上面闪烁着,鲜血、残肢、内脏、头颅在房间中四处散落,宣泄着被困在内心的野兽的咆哮。他缓缓地转向围在门口的人群,嘴角残留着血迹和碎小的肉块,咀嚼着一块掺杂着布匹的碎肉,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战栗的人们。直到几声枪响,他永远倒在了地上。
就在那之后,每个人都在恐惧独处,也在恐惧与人结伴同行,徘徊在两者中间将神经绷紧直至彻底崩塌的那一刻,饥饿感占据了残存的理性,都拿着一把枪抵住其他人的头顶,既是猎人亦是猎物。
于是真正的杀戮盛宴是在一个月前的晚上。那时我正躺在宿舍的床铺上,看着低垂的天花板,独自回想着被那些烧焦的过往。一声枪响从宿舍外的环廊中袭来,接踵而至的是尖叫与狂奔的声音,我猛地坐起,抓起一旁的手枪,将枪口对准门口。门外是一片嘈杂,枪声斧砍声电锯声辱骂声嚎啕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它们混合成一个无限向下的漩涡,人性如垃圾般被弃之于此,散入更广袤的时空乱流当中。待到一切重归寂静,我悄悄打开门,一股血腥味直冲鼻腔,尸体一直绵延到走廊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有几个人正趴在地上啃噬着内脏。
我又悄悄关上门,将枪紧紧攥在手中,看着窗外那艘高大的“阿那克西曼德”恒星际星舰。它曾经是地球上唯一一艘曾进行过载人星际远航的飞船,象征着人类智慧的荣耀,如今经过三年的沧海桑田,它灰白色的墙壁也稍有斑驳,曾经熠熠生辉的发动机也都落上了灰尘,那些曾迸发出的熊熊火光只能尽数归于往日。我看见它中间刻画着象征人类和地球的图标,上面黑白黄皮肤的孩子们捧着衔橄榄枝的和平鸽,在十字架下洋溢着笑容。而这一切只能是一个美好的幻梦,而幻梦既是虚构,虚构既是谎言,谎言既是罪孽,而罪孽终将生出死来。
这座星际站点建立在一个与月球相似的星球上,但表面积却只有月球的六分之一,再加上站点下RSFM-IV列阵的全面瘫痪,便携式系统仅能维持十多万平方千米的区域,并且这个范围仍在无规律地缩小。驻站的人员就像是被囿于囚牢中的困兽,有很多人每晚都会挤在南面的玻璃处,远眺着遥不可及的那颗蓝星,谈论着自己在大浩劫前的生活,最后却都是以哀叹结尾。就像是每一个经典的故事大多都是悲剧一样,所有的事物也终将滑下哀伤的谷底,被终结在某一刻,于是时间便失去了意义,变成了漫长的终结前的刑具。我明白在这里每个人都在想什么,逃离,无论代价。
但随着地球最后的一丝踪迹也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个天真的童话也终于碎裂成星尘一地,唯一残存的人类扯去了所谓食物链顶端应有的道德观念,如同在丛林里觅食的肉食者般肆意屠杀啃食着猎物的尸体。一直到猎物已经被屠戮殆尽,猎人与猎人开始互相掉转矛头,扑杀起来。而那些还没有成为猎人的人们便是下水道中的老鼠,被迫钻进了宽大的排水管道,我就是在那里遇见欧阳静子和陈宇澄的,接下来的一周都是他们两人陪伴着我在暗无天日的管道中度过的。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肉,十个月只能吃一次。”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陈宇澄神秘兮兮地对我说道,然后指了指熟睡中的欧阳静子,露出笑容,“你想不想试试。”
我长叹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去,陈宇澄也识趣地转到另一边沉沉睡去。我看着面前娇小的欧阳静子,莫名地想起了刘渝然的模样,两个女孩的幻影逐渐重叠在一起,挤压在一起,直到两者融合在了一起,静子就成了刘渝然,刘渝然也成为了欧阳静子。
这种感觉一直延续到我们从管道里出来,外面已经完全没了生气,满地都是残肢断骸,吃到一半的内脏,白花花的脑浆和鲜血有些凝固在墙壁上,有些笔直地流淌下来。我们忍着呕吐的欲望缓步前行到营养液的贮藏室中,一路上除了浓酽的血气和各种血浆场景外更无他物。
贮藏室的门已经被暴力拆了下来,门口堆积着四五具赤身裸体的尸首。陈宇澄最先冲了进去,在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威胁后,我打开了存放营养液的柜匣,取出两针药剂,分给了静子一管,然后将另一针打进了自己的静脉当中。
之后的时日一直是平淡无味的,我们三人在简单打扫过生活区后便一同住进了一间宿舍中。失眠症依旧困扰着我,每当他们两人都已经酣眠时,我还独自在床上翻来覆去。过多的信息突然涌入脑海,几乎占据了我的大部分记忆,让曾经自以为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过往都模糊不清起来。但我已然能记得刘渝然的面容和她的神情,她纤细的身影在每一个夜晚我都能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一阵风吹开了窗帘,我看见了面朝我的静子。
她是刘渝然。我想。
但可惜她终究无可替代,每一个替代的尝试终究以悲哀落幕,就像世间万物所演化的那样。欧阳静子的落幕是一个清晨,我没有意料中的看见她和陈宇澄与我互道早安,留下的只有一张印满汗渍的床。微风从窗子外吹了过来,翻动了小桌上的诗稿和札记,温柔和煦的阳光照了进来,照着我手中的刀闪闪发光。
我蹒跚地走出门外,一直漫无目的地走到站点的出口处,我在那里看见了陈宇澄,他的衣服和嘴角都沾满了血渍。我问他他干了什么。他突然崩溃似地抓住我的手,然后将头埋进我的胸前,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太饿了,我只是太渴望肉了。然后他恸哭起来,倚着墙跪了下来,喃喃说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轻轻地闭上眼,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存在爬上脊梁,手中的刀不自主地脱落下去;但我没有听到声响。陈宇澄撞了我的肩膀,向我的身后走去,我听见了他拖沓鞋的声音,逐渐消失在了遥远的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孤独的枪响。接着是寂静,彻底的寂静。
我彻底明白了刘渝然想要逃离的事物,也读懂了这个可怜女孩的雄伟野心和痴心妄想。或许我曾经一直明白这些,只不过是一直在逃避,一直在背对这种必然的宿命。而现在,残存的现实让我不得不正视这一切——自宇宙从虚无的始端逐渐蔓延到如今的宏伟版图,扭曲的混沌为秩序开辟出了一条羊肠小径,万物便都在其中争夺着流着蜜与奶之地。历经沧海桑田,星辰变换,低等、智能、职权、理想、羽翼、信仰,它们都是社会这场戏剧上匆匆出场又匆匆离去的角色,可宇宙没有导演团圆的大结局,也没有万能的机械降神,离去的只剩下离去。
观众们会一同向演员们喝彩,直到混沌的离去、秩序的离去、人类的离去、万物的消逝,观众们也终将散场,诺大的放映厅里空空荡荡,最后连它本身也消解在了时间的盐酸里。一切都没有来过,来过的痕迹也没有留存半点,这样的世界终将是没有意义的,这样的时间也终将是没有意义的——
可世界就是如此,时间也是如此,它飘渺不定,永远不属于谁。
我放下手中染血的刀,惨淡地笑了笑,看了看床上缠绵在一起被开膛破肚的男女,将旁边的一瓶药全部吞入肚中。然后艰难地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来到站点外的土地上,望着远处的星空,手边是便携式RSFM-IV系统的关闭按键,只要我的手轻轻摁下,整个宇宙便会彻底沦为混沌的万魔殿。
透过这层屏障之外,无数的恒星在爆炸后瞬间又重新组合,然后又成为黑洞,接着再次成为燃烧的红巨星;行星时而破碎,时而重合,烈焰与冰封肆意蹂躏着表面的生灵;无数的星系快速的移动,撞击、相融,然后再次重组,像变形虫一样改变着姿态。
我梦见了一个生物,它在生命之树的最顶端伸出诸多分支,于时间的结局睁开密密麻麻的双眸,它吐出舌芯来缠绕住宇宙的钟摆,无表情地睥睨着万物的起落。它不存在任何实体,它是绝对飘渺的存在,它代表着虚无与混沌,也象征着光荣和秩序。它那有着数十节关节的附肢轻抚着我的思想,用父亲般温柔地向我低语,呼唤着我到它的身边去——它说我就是它,我就是一切的果。
我苦笑起来,我明白它之所在,我也知道我之所在。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它腹内的一团烂泥,每当它醒来的时候,这堆烂泥便会从秩序变为持续的混沌,变成完全无用的排泄物。它所要做的,只是破坏掉时空的秩序,破坏掉时间的意义,让一切的一切都只能导向虚无的结束;这是它的宿命,也是我们的宿命——
“非时空生物。”我苦笑。然后看了看手边的机械系统,它正在失去它的性能,能够维持的区域越来越小,如今已经仅剩下十多平方米了。
就这样吧,我长叹一声。
作为全宇宙中唯一的人类,我按下了按钮。
我看见了刘渝然。她真真正正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一脸茫然,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我,带着哭腔说:
“冯陌纤,我——”
随即变化成了一滩粉尘。
我脚下的星球开始从中心崩裂,大地被撕裂出一道道伤疤,然后彻底粉碎成了一块块的岩石。我因强大的冲击力瞬间飞了出去,身体开始腐朽,呼吸道变得干瘪,近乎变成了一具干尸,来自四面八方的引力还欲将我彻底撕碎。但仅在几秒后,我的身体就开始萎缩,皮肤变得嫩滑,牙齿缩进了牙床之中。但还没有完全变成婴儿状态,我的身体就在翻滚中开始伸长,像是拉面一般,变为了中年的我。
我闭上眼睛,静静等候着下一秒时间对自己的改变。雨声又响了起来,没有人逃了出去,无论是刘渝然还是我,我们都被困在了自己的生命中,都只是时间洪流下一只濒死的蝼蚁。我不知道我究竟漂浮了多久,时间早已成为了过去式,而被困在一天的日子终究也没有到来,她的希冀早就随着河流冲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从前的我认为雨最能代表时间,这在之后二者也被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我也终于在弥留之际读懂了上帝的甘露,那些我穷极一生所追求的泛黄书页上的字终于显露了出来,一撇一捺都变得清晰明了,并逐渐与我手心上的字迹吻合起来。于是,当我看见宇宙的一切都彻底走向结局时,当它们被融合成了一个不可见的一维的点时,我追随着记忆,蜷缩起身子,摊开了手掌,看着上面那句我曾经一直无法深刻会意的文字:
“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在诡秘的万古中即便死亡本身亦会消逝。”
在故事的最终章,我看见了死亡的落日,它在天际的边缘游荡,然后被彻底遗忘,被隔绝在一切璀错繁华的背后。没有任何事物能被拯救,每个人都在追求日升时的璀璨,但都渴死在了逐日的路上。直到时间也被隐匿在了渺远的黑暗角落,死亡之日也如玻璃珠般忽地掉了下去,消失在了光的末处。
我轻柔地闭上眼,无声地粉碎在了无垠的混沌间。
第二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