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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我记事起,母亲就每天下地了。

她说过时辰是庄稼人的命根,说种地不是老天爷赏饭,靠的是一股子韧劲。

我听不懂大人们在讨论什么,肚子咕噜咕噜的。我想要吃苞米馍了,从锅上刚刚揭下来,沾着猪油,混合的甜的粘腻——但一样,咽下去的时候得灌上一大碗水,

父亲和母亲带着锹头回来了,木头杆子在他们肩膀上浸得发亮。我闻到一些味道,甜甜的,从母亲的口袋里传来。我凑上去看,大黄狗也凑上去闻,两只前爪扒在父亲的汗衫上。暖呼呼的汗味、甜味、和狗爪子上微微发酵的酸味涌出来,晕乎乎的。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糖,有些融化地难以从包装纸上撕开,红一块白一块。塞进嘴里是吃不出来的,甜甜脆脆。她笑着蹲下来把我一把抱起,父亲在一旁拧了把我的脸蛋。他的手有些粗糙,像是冒出热气的苞米馍。

大黄狗到一旁安静地趴着,传出均匀的呼噜声。


傍晚的时候村子里会亮起灯,但今天格外的多,那些多节俭的人也匆匆忙忙跑出来,留下一盏晃晃悠悠的灯,灯泡在几根线下摆着。

要说真有什么热点,那一定是广场的人先听到。广场有一台彩电——彩电!了不得的新鲜东西。我挤开熙熙攘攘的大人小孩,有人冲着我笑,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又被一般大年纪的孩子挤到旁边。人群荡漾着笑声,是那种回荡着落日微风的清凉与田野麦浪的清香的笑,乱哄哄的一片,热热闹闹的乡里,拉着柴米油盐的家常。

大黄狗走在土砖上东张西望,对着别家的鸡呲牙咧嘴。鸡扭着身子扑腾两下它便退去了,前者又扭着冠子漫步,像是被簇拥着踏入凯旋门的将军。

我不记得当时看的什么了,但当时的热闹我是清晰的。我还记得当时手上湿淋淋的汗,攥着写了一半的作业本,隔天还被老师打了手板。父亲问为啥,我说看电视,新鲜东西。刚要挨揍,准备好了冲出门外的我被母亲一把拉住,父亲的巴掌停在空中,嘴里的烟屁股不住地颤抖。

得,小子和老子一个样。父亲把烟屁股丢在地上,踩灭,笑了。这也是新鲜东西,带酒味。我跟着也是笑了,凑上前去,却又被父亲踹了屁股,一边做着鬼脸一边跑出家门,听见父亲在我背后笑骂。


你说这月亮,他为啥这么圆呢。

室友回过头来看着我,手里拿着仨月饼,不知道是什么馅料,但我希望不是蛋黄馅的,咸硬,粗糙。像是冷冻着突然跳起来的木乃伊,上面的布料陈腐着三千年前的香料。

净扯他妈狗屁。我白了他一眼,月饼渣从阳台掉到下面的土里,坠下去很深很深,埋在里面。嘴里干涩得要命,真难吃吧。我想着,身后的门微开,台灯的光线浅浅泛出,模糊了暖意与凉风的界限。我听到有人举着手机,说着天南地北的闲话,拉扯着一千三百公里的浅浅的江水与溪流,我想家里的黄狗。

月饼吃完了。我咂咂嘴,让甜腻至苦涩在口腔里尽可能化开,台灯的光越来越亮了,失去了发芽与生根的台灯是真的晃不起来了。

你说这月亮,为什么丰满如玉呢?

是嫦娥不喜欢吃月饼,还是我的瞳孔发圆了呢。


柏油马路粘起来了,鞋底响起啪唧啪唧的异声。斜在角落的太阳不知何时悬在了正中央,背包的肩带在我的肩膀上润得发亮。耳机用高码率的Hi-Fi播着重复的故事,我抬起头是毫无印象的街。

邻居的老太似乎认得我,颤颤巍巍的走过。我分辨着她的眉眼,看出是那年的阿婆。她笑了,拉着我去她家做客,我推辞下来,走向远方的坟坡。

坟坡的尘土依旧,带着往日的余波。烂漫的田与芳香的土,沉睡着其下的眠者。

我记不清这下面是谁。

我也记不清看到的每一处街道、每一片麦田、家家户户亮起的每一盏灯。


“你到底在写什么?”朋友问我。

“我的回忆录的序曲,怀念有所缺憾但带着甜蜜的童年时光。”

“哦,所以那坟下埋着你的梦想?而不是亲人和过往?”

“没,只是埋着一条黄狗。”

朋友挑着眉毛。

“它活下来了,不是吗?”我没有回头。

“已经算长寿了。”

“我不明白。”

“它在时间拍下之前,在回忆中幸存下来了。”我笑笑:“像是缅怀。”

“妈的,什么破故事。”朋友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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