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抵是同群众疏远了的,这并非一日之寒,也并非我有意要做那离群的孤雁。只是我站在人群里,常常觉得,四面都是人声,却没有一句,是能落在心上的。
我住的地方,向来是热闹的。巷口每日都有往来的行人,有挑担叫卖的,有闲谈是非的,有匆匆赶路的,聚在一起,便成了所谓“群众”。我也曾试着走近,试着听他们说些家常,说些传闻,说些旁人的起落。可听得多了,只觉得心里愈发空荡。
他们是极热心的,见了面便招呼,遇了事便围观,说起话来唾沫横飞,仿佛天下事尽在口中。可这份热心,大抵是浮在面上的。有人落了难,他们便围作一圈指点,叹几句可怜,论几句活该,散了之后,依旧说笑如常;有人发了迹,他们便奉承几句,转眼又在背地里猜忌,说些酸冷的话。
我曾见过一个人,受了无端的委屈,站在街头欲辩无言,眼里尽是绝望。围看的人层层叠叠,有人摇头,有人嗤笑,有人漠然,却没有一个人上前说一句公道话,更没有一个人,肯伸手拉他一把。我想上前,脚步却顿住了——我又算什么呢?不过是这人群里,一个同样无力的影子罢了。
后来我便渐渐沉默了。不再凑到热闹里去,也不再同他们说心底的话。他们说我孤僻,说我冷淡,说我读书读得呆了。我听着,也不辩解,只在夜里独坐时,觉得一阵悲凉。
群众是庞大的,庞大到足以淹没任何一个微弱的声音;群众又是渺小的,渺小到常常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他们聚在一起时,仿佛有无穷的气力,可这份气力,多半用在了闲谈、猜忌、旁观与盲从之上。他们习惯了跟着众人走,习惯了看旁人的热闹,习惯了把自己的悲喜,系在别人的故事里。
我与群众,便这样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我在墙内,他们在墙外。墙外热闹喧嚣,墙内只有我一人的寂静。我并非厌恶他们,只是可怜,可怜他们热闹里的孤独,可怜他们喧嚣中的麻木,可怜他们聚在一起,却依旧各自飘零。
我大抵是只能这样了。做一个冷眼旁观的人,看着人群来来往往,看着故事起起落落,不说,不问,不悲,不喜。只在心底留一点微光,知道这世间,还有应当清醒的地方,还有不该被淹没的声音。
至于我与群众的故事,大概也就这样了。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动人的相逢,只有长久的疏离,和一点藏在淡漠里的,无声的悲凉。
呜呼,岂可痛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