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那边的日头又落下了。是金黄一片的,落在空无一物的荒山上。啊……云霞收起来了——云霞收起来了……光镀在那楼房上了,然后又快散了。
七点过后。他独自站在窗前。暖意飞速地从透明的玻璃,与绿色的铁窗框上褪去。
他望着飞鸟从山包掠过。然后风慢慢地散了。他摩挲双掌,房子寂静得只能听见他手上的沙沙声。他摸着冰冷的窗框,看到影子消散在框周间。屋内开始黯淡。
黑暗从柜子内,从桌子底,从台灯旁,蔓延开来。它们缓缓溢出,直到淹没了他的脚踝。窗外的灯光快要亮起,他望向公路,看着那街灯的白,从山的另一方涌过来。
一天的白色是分散又聚集的。中午,白色四散在世界各处。到了傍晚,它们又被收回。它们聚集到了他面前的天上,成了一片鱼肚白。风卷过来,风又卷过来,这片白色又会散去,被最纯的蓝色所替换。
太阳落山了,天黑了,天黑了。他心里默念着。他只会看着,只会望着那空虚的,贫瘠如山的灯火浸透他的脸颊。
车水马龙的喧嚣在山的另一端响着。山是桁架,支撑着云雾。一旦那云雾飘过,他就看不见远方的人。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可能见到他。
这是一种隔阂,无论是从物质上,还是从认知上。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中的烟盒,望着天空越来越暗,越来越暗。翻了好一阵,又突然想起自己没有烟。
他突然意识到今天是夏至,今天是一年中昼最长,夜最短的一天。可这夏至在他的面前可有什么表现?他只看见天黑了,日头散去,而新月升起。窗框是冰冷的。什么山,什么房子,什么灯,什么火……都是飘渺的,就如同天边刚刚消逝的白。
他突然有点渴了,就去塑料桶边灌水。他想把水一杯杯,一瓶瓶地“吹”到自己的嘴里,好让自己大醉酩酊,让水把自己填满。这时候,山黑色的剪影就成了他的下酒菜。他就看着山,看着山,直到疲倦。
于是他俯身到塑料桶边,倾斜桶身。他将杯子放下,然后把桶倾斜。桶身是轻的,撞到杯子上而空虚地回响。桶空了。
他感到嗓子泛起了皱纹。干涸而皲裂的,好像沙漠。原来,连水都不肯配合他,也阻止他把自己灌醉。
然后他直起身,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站了一会。看来街灯已经统治了公路,山成了黑色的水桶。
他不知道水桶究竟需不需要形状。但山与他喝尽的水桶有何相异?
他继续看着远处的光带。那是冷漠的,正如黯淡而无星的夜晚那般。拿很久以前他听过的歌词里边的话来说……这就是圣经那般的黑。
他必须要有水。走到门口,简单换了一下鞋,他就出门了。钥匙在裤袋中发出零碎的碰撞声,叮叮……叮当……格外响亮,声音盖过了他心中默念的“水”字。
刚出门,夏季的温热就将他裹挟。平常在高楼中,他看不见街上的人。他向左走,忽然几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卷过他的身旁,他顿了几秒。然后他想起来便利店在西边两个路口处。他急忙调转方向,往右边去了。
那几个孩子嬉笑着跑到了便利店旁的游戏厅去。而他自己不会奔跑。他缓步走,走着,走着,看着地砖掠过他的身旁。
红灯、路沿石、石墩、路边台阶……绿灯、黄线、电线杆、地道入口。红灯、黄线、电线杆、地道入口……绿灯、路沿石、石墩、路边台阶。他就这样经过了两个路口。最终到了店里。
刺眼的光闪烁在他的面前,是日光灯的白。人造的冷气吹到他的头顶,是冬天涂了漆的铁栏杆的白。地板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货架也是白的……一切都在白色的映衬下。他瞥见店员看着手机,坐在收银台的后面。
那种店里常备的红外线感应器响了:你好,欢迎光临。他径直走到饮料柜旁,提了一桶十八升的矿泉水。店员说,那一桶十八块。他从钱包中拿出二十块。店员手脚麻利,找零两块,还给开了张收银条。
他说,谢谢。店员忽而想聊天了似的,就问他,有没有感觉今年的夏至白天真长。他说,每年应该差不多吧,我没注意这些。店员说,哎,可是每年都很长,长到我都他妈的不知道要干什么,只会抱着手机。他也叹了口气,就离开了便利店。
感应器又响了:你好,欢迎光临。
他家中没装饮水机,原来的那台坏了,他还没去报修。一天他用饮水机,发现开始漏水,就急忙把原来的水卸下来。对他而言新买的水,要喝起来,是最麻烦的——这时候水的重量最大,他不方便将水倒入杯里。这种情形下,在他的记忆里,水桶已经倒过至少五次了。
他扛着水桶。水桶很重,就像山的影子那样,压得肩头发麻。他抬起头,意图分散重量带来的压迫感。就在此刻,他看见了路灯。他感觉路灯在吵架。它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就是在反驳对方。随后,一盏路灯一闪一闪的,就是吵架认输了。在五米多的高处修路灯的工人,则是在找台阶下。
他想到这样一个无趣的双关。感觉自己很可笑,心智连先前那几个十几岁的小孩都比不上。
他继续看着天。他总感觉自己想出来了一个精妙的比喻,来形容这种天色——青黑色的,但他已经忘了自己如何构思比喻的了。他其实心不在焉。
他忽然注意到了路边的店铺。晓强烧烤、菜饭骨头汤、黄焖鸡米饭、正宗川菜馆、社区大药房、路人“甲”……好啊,又是一个无趣的双关。“路人‘甲’”只是家冠了个网络流行语的美甲店。
他涣散地看向远处。其实家就在向前五十米左右处。
……他感到愈发渴。走到家后,立刻把瓶盖拧开。他很希望能把自己灌醉,无论是以什么方式。
他念叨着,要猛灌这桶水的十二分之一给自己。他很喜欢这样无趣的“俏皮话”。于是他拿起水杯,倒了两杯。这是他指标的六分之一。他就喝着,喝着这水。他重复了四次,就招架不住了水的冰凉。他感觉自己的胃成为了鱼缸。他胀满了水,但依旧空虚。“醉”的愿望落空了,只剩下躯体的痛苦。他不知道水是否要消化,但自己已经成了海绵,吸饱了水。
他看向桌子旁的电脑。没记错的话,主板和内存之类,都是十年前的那种型号。但显示器是他今年新买的。窗外不时响来珠颈斑鸠的咕咕声。他感觉无趣,就打开电脑。
他遂感到更加无趣。他想到自己以前看过的书上的一句话:“未来的世界是银子的。”他感到电脑上的银光就是未来世界的色彩。然而空洞。就像那本书的主人公写的小说那样无趣。他忽然想写那本书中主人公所写的东西。不为什么,只是无趣。
于是他在电脑上开始敲字。老师说,未来世界是银子的………在她身后没有黑板,是一片粉红色的天幕。虽然时间尚早,但从石柱间吹来的风已经带有乾燥的热意。
………
他只记得这几句话。好像小说里还有个叫“棕色的”的,还有什么爱啊,什么恨啊,什么王二啊的故事。
他忘了什么时候看过那本小说了。只记得是朋友推荐的。
屏幕上的光标闪着。I字形的。他记得可以调成粗下划线形,于是着手去调。调完,他继续看着这段文本。他想起,天幕从来不是粉红色的。晚霞也不会有粉红色。天幕应该是深蓝色的,正如今天那样。
他这样改:在她身后没有黑板,是一片深蓝色的天幕。但老师身后怎么会没有黑板呢?于是他继续改。
在她身后的黑板,画着一片深蓝色的天幕。不对,为什么黑板上要画画?
在她身后的幕布上,投射着一片深蓝色的天幕。
他觉得这样才差不多。于是他又感到无趣了。他干脆光听着窗外的斑鸠。
晚上八点半了,他发现自己还没吃东西。他去厨房煮了一些面,配着家乡的老母亲给他的腌菜吃。他很喜欢吃这种腌菜,他觉得这应该是“妈妈的味道”,但吃其它的腌菜,也是同一种味道。
这种腌菜和让他微醺的水一样,是需要时刻补充的。他的母亲总会每几个月寄给他一些,他也尝试过自己学着做,可味道还不如常常受到诟病的预制菜好。他快忘记这种腌菜的配方了,好像是白菜还是胡萝卜什么的,在盐里面腌还是用辣椒之类的。他对这种事情一向很模糊。
他望向窗外。果然是没有日头的夜。斑鸠还是不顾一切地咕咕叫着,好似太阳旁边那金星。
他看不见斑鸠,但能切实听到它们的声音。咕咕——斑鸠叫了第三道。他就坐在自己的家中,开着灯,听着斑鸠叫,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字。
他忽然想要删去电脑上的所有字。他所“写”的,什么女教师,什么幕布……那是一种矫揉造作。他不再想写银子般未来的世界了。他想写自己到底沉溺于什么之中而无法自拔。
他写下:我远望房间窗外的情景,夜晚漆黑一片,日头早已消散。斑鸠叫着,正如高架桥上有车经过的哐哐声一样,只不过少了一丝机械感。它们此起彼伏,构筑着空无一物的夜。
他想了想,为什么夜晚是空无一物的?高架桥又是什么无趣的比喻?他删去了大段。
他其实什么也不会写。他一切的文笔都似在仿照谁。仿照着,仿照着,以至于自己原本的生活是什么样也忘记了。可能他从未听过斑鸠。
唉……远处的山和灯火,照亮着他所在的那幢楼。
他又去喝了一口水。其实自己已经六分饱,“理论上”不需要再吃。他犯了一种我们都有的病,他再不倾向于早睡。可自己又空虚。他能怎么做呢?只能再看看外面,看看每户人家的灯亮了又灭,看看窗外的云被灯光照出的橙色,看看道路条条,看看月光映出的人影,最后看看家中的冰箱,家中的字典,空调与钢笔。回过头,再看向白银的电脑屏幕。
他总是想出去透透气,可总以为自己晚上已经出去过了,就不再想外出。于是在电脑上写下了一小段话:
月光照在我的自行车上,水杉的影子溺在晚风的幽蓝中。风吹着,风吹着,尘土布满在车上。是谁将风卷起,掠过这片寂静?或许没人知道。月亮悬于空中,活像自行车旁空空的路灯中本应有的光亮空灵地飘在苍穹,又在行将就木的空间中移动,好像要滴下来那样。我站在一旁,望着冷峻的世界。手上拿着加蛋的三明治——在深夜,它是我唯一的伙伴。虽然车上满是沙土,但至少我手上的这块面包,永不会变质,正如那天边不见的太阳——它总会出现吧?再迎来光亮。
灯一旁的公路,车流不再。现在正是夜晚,我望着远方。那是平原的方向?倘若真是平原,能否存在一处城市,或是仅仅几条道路能够容下我?我不愿就此回家,因为生活的灰尘打得我心神不宁。我只好再啃下一口三明治,喝下几口水,看向路灯。三明治倘若是月亮,我则是月亮下的灯。只有它的光,来伪装我的狼狈。向前走,向前走……山似要开了口子,容我通过。我望着山。山没吸引我,我也放弃前行。回到自行车那,我仍旧看着头顶。这才发现,在灰尘之上,悍然伫立着一桩铁塔。它似乎带给我很多震撼,我不说一句话,它就生了锈。锈迹外,还是一如既往的月亮。是满月。
一段不知所云的文字,他想。电脑光标仍旧闪烁,像是在催他继续写作。他望向窗外。那座山——远处的道路会无尽蔓延吗?近处的铁塔给这座小城披上了铁锈样棕黑色的外衣。即使夜晚没有光亮,这座铁塔还是会给他些许慰藉。为什么?因为正是铁塔让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孤身在家中。总有千万人,共同在家中,共同让铁塔串联起他们的世界。这时,他又想起了那些月光下的街灯。这些街灯,铺陈于道路上,正也如铁塔那样,串联起我们。在日头之外照亮我们,牵连所有黑暗。
二
他们都叫我老赵,宋太祖赵匡胤的“赵”。就住在这座小城最东端,碱厂家属院五栋四楼。小城的这片地方在八九十年代是一座碱厂,当时就在这做工。我们产什么呢?产那些火碱、纯碱之类的原料。挺大一厂子的,占地零点六五平方公里。后来因为要环保改造,就迁到其他地方了。我不干活了,就在家属院定居。
这片土地在办厂之前是盐碱滩。俗话说,人定胜天。办厂的同志们在当年努力,把这片地给搞活了,建起了碱厂。那时候,挖土,挖着挖着地上就要泛起碱来。后来不知怎的就好了,我们就在地上建起了碱厂。就在小城东边还留着一片芦苇荡,要搞成公园,但因行政问题拖沓了十几年了还没弄成。于是就把地撂那儿了。现在还荒着。
我很喜欢冬日的阳光。太阳照在地上时,你能清楚地看见砂土的波纹。你能在日出后看见金黄的光。这喻示着一种“生命”。工友都说我是“疯子”,他们觉得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不了像我这样喜欢日头,或者说太阳的人。倒也不必深究原因,但他们有一点的确说准了:我的生活实实在在是和太阳挂钩的。尤其是现在,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太阳高挂的时候,我就看看远方的山。太阳低垂的时候,我就看看近处的河。我们都管这座山叫做“硝山”,这山上不像南方那么多树。它上面是石头。至于为什么这个“硝”字是“硝石”的“硝”,我也不清楚。但就这样迷迷糊糊叫了几十年。听说现在的年轻人也快不知道这名字了。
家属院这一块地方还行,一丁点地,虽然挤着我们这些“遭人嫌”的老头老太,但我喜欢。之所以留在这,不只是熟悉,也是不适应吵嚷嚷的西边。西边过了快速路那块,是所谓的商业区。商业区不常去,用我们老一辈的话来说,都是买卖东西的地方。碱厂很多同志的子女每次来见我们,总提着山一样高杂七杂八的保健品礼品,堆在去年礼品的包装盒旁。那些礼品就是在商业区买的。其实我也不羡慕——我只喜欢每天清晨听着鸟叫与洗漱声,望着天上模模糊糊的太阳。我就笑了,西区的人指定见不着太阳东升西落,更别提享受这么一个早晨。
我们这儿作为产碱的地方,风土人情也有碱味。空气里总飘着盐碱滩那种咸腥。外地人每每来此都要戴上口罩,本地人见着只会一笑而过。提到碱,就不得不提做馒头。用这儿的碱水揉面,吃起来比别的地方那种面好多了。别的地方面团也会掺碱,但论吃起来嘛,还是这里有味道,一尝便知。每个馒头里都流着家乡碱地奔流不息的血,别的地方哪能找到呢?我们总是打趣说,自己流的血,也是碱做的,浑身就脱不了这碱。
碱厂在最光荣的时候,一年能产五万吨火碱。整座小城的火碱,几乎都是我们供的。那时候,我们东区最大的菜市场“复兴菜场”还开着。买菜时还能看到路上的人拉着成袋成袋的火碱。菜场里面人声鼎沸。有时我遇见碱厂的同志揣着粮票去买面粉,就开玩笑说:买完取样溶水里测测,如果发烫了小心是火碱。那时候的小城,西边还都是田地,到了日头晒着的时候,是金黄一片,反而现在是钢铁森林了。——像这样好一般的田地,也直直地沿到了西边去吧。
我们这的工业区迁走有一段时间了。但我总感觉碱厂几天前还在。要我说,这其实也没什么好感伤的。我们现在毕竟也不干活了,能和碱厂一同走完它的生命,我们也挺充实了。我这个人也属实不大聪慧,聊些什么,我总是都得拿个笨脑袋去想想。那些来这的外地人,动辄就什么“打卡”,又看“抖音”……我自己挺不习惯这些娱乐方式的。看太阳东升西落,看芦苇荡,看风,看土地……我看不腻。虽然这么说有些过于“诗意”了,但我的确欣赏那种独特的美。
我上过硝山。那地方很荒,全是石头。硝山硝山,虽然我们一直这么叫,但正如我前面所讲,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说法。实际上要是上了硝山,你能看见的也无非就那些石头,无非就一些荒地。我想,倘若这地方真有硝石,肯定也会被这里北方的雨水给洗净。那些石头一裸露出地表,下几场雨,就只剩下石头了。要不就石子儿,要不就岩石。以前碱厂,有时候大伙散散步,就上这山。山也不算多陡——肯定比南方的那种怪山乱石要平。就是那种圆润的样子,海拔三百一十米。山上还立了一座碑,是纪念碱厂的。八五年三月十六号刻的。那一天,日头就照在硝山上。我还年轻,就跟着队伍上山。他们上山之前已经拿水泥刻了字,隶书的,二简字,说碱厂“迠”于一九八五年,还给涂了色。给插在硝山顶上的荒地里,领队的,李同志,拿当时很少的胶片相机拍了一张,有我们和碑的合照的照片。这张照现在还留在一个什么历史馆里边,那历史馆就在快速路那里,离碱厂好远喽。那时候李还和我们说,要我们小心点,别给这块碑踢破了。果然,那时候是没把碑给搞坏。
山上,风吹着,天上的云还是一样远。我呢,当时在山顶上,就看着下边景色。一条日影黄澄澄的河啊,就直挺挺地在那流着,映出的是盐碱滩的那种白色结晶。耳边呢,可以听到那种火车鸣笛的声音,好像是很远传来的,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想象。它混着这里的咸味空气,随着河水越流越远。登上硝山,那是我第一次喜欢上日头。以前我总以为那日头是火辣火辣的——不把人晒死。但那时候我忽然喜欢上了它照亮一切的感觉。它好像把所有东西都给串了起来,就像一条路。所以硝山啊,也就不再是那荒凉的石头山了。是太阳,把这些东西照亮,把它们连起来的。它把石头和盐碱,把山与河,给连接了。对于这个,我也说不出什么太高深的理论,只是感觉它很“漂亮”。硝山所在的地方,是没什么树的。当时有些同志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来这边就觉得不舒服。可是一旦你接受了这种日头的美,你就觉得好多了,你就“顿悟”了。我,那时候就看着云,看着天……然后下山。那时碱厂刚刚竣工嘛,所以一切对我们都很新。当你看到碱厂崭新的窗户间透出来的日光,你就会觉得自己和那硝山连起来了。仿佛这碱厂,虽然它实际是我们人定胜天建出来的,也成为了大自然的造物那样。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也与万物连了起来那样。
几个月前还是几年前,我又上了一次那座山。以前说这水泥可不会被冲刷坏,可红漆已经被磨成粉色了,水泥,眼看着,可能以后也就剩个疙瘩了。那时候,风吹着,可就只剩下冷了,以及那种悲寂。这个我不会描述,反正会感觉很凄凉就是了。
这儿的夏日,夕阳很热。河边盐碱地的风刮到房里,吹来了一股盐碱味。前几天,听楼下老同志突然吵起来了,我才察觉到家属院要搬迁了。听说是盐碱滩那块地方终于要建设了。可建设的是什么?打听了一下,不再是以前所计划的的“老工业区人民公园”,而是新的商业区。建商场,建路,建停车场……“五脏俱全”,就等着要把这块芦苇荡也除去了。家属院里的同志们是各种反应,大部分是愤怒,也有麻木的、不舍的……一般到这会儿,我不想,也不太能说什么。我就出了家属院,沿着河滩慢慢走。很久没听到家属院“人声鼎沸”了,夏日的热风打在我们身上,是什么感觉?满是不平,那都是正如火碱那样的滚烫。我看着那夕阳。云霞染黄了硝山。手上忘了拿打火机,我就盯着那云,一旁的夕阳灼烧视线。
“伤感”这个词平常离我很远。记得有一天,硝山的夕阳特别美。比我刚刚所说的还要美得多。硝山被染成了那种紫红色,就像铸铁在冷却时的那种颜色。随着日落,一点点变黑。那时候我在厂里巡检,那日头是真漂亮……我出了神。我就在那望了几分钟。然后,几乎就一瞬间的事,我闻到了一股氨味。那种苦味、涩味,一下子冲入鼻腔,都能把人熏晕。我赶紧回去,走了一阵就看到了氨气阀门泄漏。那种白色的氨雾笼罩开。大多数同志都慌忙地往逆风区走。我离得近,赶忙把气阀给拧紧。那种气阀的材质是冰冷的铁,把手凉得发麻。但那种呛人的氨味,不像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反而像我自己散发出来的。这也是为数不多能让我一回忆就能感受到痛楚的时刻。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此如此痛苦。自那以后,我却更喜欢上夕阳了。这是为什么呢?可能还是因为——它把我和一切连了起来吧。
放在以前的日落时分——这种时候要是远望着硝山,就能看到那各色各样的影子。芦苇荡就倒映在那,我总看得出神。年轻时候要是在宿舍这样,被碱厂的同志看见了,肯定会被笑话,我还得去洗了抹布去擦墙。抹布,白色的,就是普通的布,我就拿个盆子接点水,给洗了干净了,倒也不怕麻烦,就慢慢地在墙上擦。慢慢地看这外边的风景。“老赵又在看日头了,每周不知道要看几回哩。别忘了去检查氨气气阀!”他们总要在我耳边这么说。其时是在轮班,我正空闲,就回应:“你也别忘了把氯化铵车间的水泵修好!还来说我。”再点上一根烟,抽一口,再放下,长舒一口气。
后来是要搬迁了。虽然前面我说了我住在家属院——可实际上小城里早已没了“家属院”这地方。本来家属院的地方,建筑物给炸了,现在是精品小区,叫“垣山佳苑”。这倒是奇怪,他们把硝山的名字给改成“垣山”了。我却到了小城西边了。以前是农田的地方,现在全是高楼大厦,商业区,办公楼……现在,整片整片的高楼啊。完全不像我以前那碱厂了。现在,玻璃啊,混凝土啊,它们已经把日头给散去了。硝山却从来没走过,只是换了个名字叫“垣山”,划到精品豪宅里了。
三
小城。宁静的夜。灯光照亮了街道,而这不过是在这座小城规模宏大的建设中的一个注脚。年初,响应省政府的号召,全城灯光系统进行了改造升级。这是声势浩大的工程,那些老厂房深夜的黑暗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欣欣向荣的光亮。城市中央,快速路。一切都是光斑,都是弧光,扫掠过近处的湖、远处的山;扫掠过近处的防撞栏、远处的写字楼。伴随着的,是车辆引擎的轰鸣。然后这光犹如水银那般破碎开,撒入每个人的生活。
快速路以西,是这里城市化最早的地方。就在南边一点,城市新兴发展的CBD区。复兴二街。这里被区政府划定为“生活美食一条街”。灯光控制系统在此处发挥很大作用:LED招牌灯闪烁,又是展示政府标语,又是展示商家促销。点亮小城的黑夜,它们最在行。时不时“建设”“建成”“成为”,时不时“震惊”“惊爆”“爆炸”。这样的光,是小城自己供奉的日头。流光溢彩下,街角,烧烤店的香气遍布整条道路。店主叫晓强,却还是在拥抱自己的那盏钠光灯。正待他在那橘子色的暖光灯下往韭菜串加盐、加孜然时,远处的灯上亮起大字:“点亮夜经济,焕发新活力”,将光打在“晓强烧烤”的黯淡招牌上。顾客全是熟客,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些大字。他们只喜欢钠蒸汽在通电时电子跃迁所发出的热光。啤酒在这灯下是黄色,韭菜也是,羊肉也是……
光平等地进入每个人的内心。正在此刻,复兴二街的尽头。老旧的居民楼,窗棂外投出银白的光。“红苹果”商业广场,显示屏投下广告,手机、网红旅游、政治标语……居民楼内,老李正躺着,听外面火车压过钢轨的尖啸,光芒闪闪烁烁。老旧的收音机发出模糊的响声,那是主城区所独有的信号干扰。新闻台,FM90.2,他就听着收音机广播繁华,沉溺在小城所营造的日头中。“十点新闻——‘夜经济’点亮小城大屏,新活力笼罩企业市场。………”广播室,“点亮”“笼罩”这些词,混着电流杂音,像一层膜,贴在老李的房间中。“日头”是纯白色的,刺得老李找不到黑色的寂静。小城的夜晚寂寥而喧闹。寂寥的是光彩的表面,喧闹的是车流与内心。繁荣。收音机的背景音乐,好似四月“天气寒冷晴朗”时敲的那十三下钟。一切都游离在炖白菜与旧地席的气味中,光、声,就是照亮小城西区的那片日头。
与此同时,小城东区。这里有座山,硝山。这里有条河,碱河。北方人的取名直接而粗犷。硝山沉默地看着,而碱河在黑暗中随着盐缓缓流动。碱河以西曾是这座小城工业最大的支柱——碱厂,而它以东有一片盐碱滩。在上世纪,这里是一片热土,工人们曾登上过硝山,将此处的风景一览无余。现在碱厂已经搬走。随着商业化与小城向现代化的迈进,“硝山”成了“垣山”,建起了高档小区。射灯,小城的文明,正照向硝山的石缝,映出石灰石细密的灰白色纹理,将暖黄色的光通入盐碱滩的白色粉末中。人们的日头照亮此处的黑暗。铁锈的气息。堆放着的铸铁、滚筒、电机、三角铁,在光芒中熔化。这束光是新的。芦苇荡还记得另一种光芒。那是盐碱结晶上的晨光,那是石灰窑内部看不见的红火。建设高档小区的人们,给这里安插了自己的日头。路边,几名工人正最后将“垣山佳苑”的广告牌钉入地里,亚克力板的白色反光,硝山成为了青紫色的背景板。
“新家园,新希望”,东区的人们这样慰藉自己。事实是,他们只能看到智能灯光忽明忽暗,只能看到游客来临时刻意被调成暖黄的光。游客真的到来这里时,只是惊奇:灯光能随人变化,是这座新兴都市的温暖。
灯光也有不济的时候,除夕夜,西区计划开展跨年灯光秀,正忙着调试线路。不知为何,可能是过载,或误操作,下午五点多,恰逢日落时,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二十七分钟。从五点十三分到五点四十分。这段时间,小城寂静了,无论是复兴一街、二街,还是公路、城区、市政府……青红的云霞笼罩在硝山西边的繁华上。黑暗中,人眼仿佛失明。但很快,另一种景象浮现在了小城中。那是日头坠下时的奇景。夕阳西下的剪影贴在钢筋混凝土上。远去的,平原的黑云,正开始笼罩这里。
晓强烧烤。晓强的脸被钠光灯的敞亮照出一片色彩。日头终究存在。他放下拿着烤串的手,看向街外的夕阳。它正将整个世界映出钠光灯的颜色。硝山终于有了色彩,不再是一片荒凉。东区,游客恐慌。他们害怕灯光永远熄灭,再也看不见那些灵动的灯光。老李,城区中,终于听见了电视台的声响。当然,大多数人只是默默坐着、站着、走着。有人出门买菜,有人下火车……在我们的日头终于停下脚步后,人们才看见这座小城的全貌。
五点四十分。灯光忽然重现。LED爆炸般地涌动,射灯色调冰冷,打在路上。快速路宛若天上的银河——只不过还要再亮几百倍。晓强看着忽然亮起的灯,叹了口气,就将烤串翻面,继续撒盐、加孜然……有名老人匆匆走过街道,抬着头,望着天上。握着打火机,正点烟。灯光骤亮,他恰好走过晓强烧烤店,他的脸庞被灯光照出黄白色。又匆匆走去。城区的树,街上还走着许多行人。人们望向公路,看着那街灯的白,从硝山的另一方涌过来。很快,他们被眩目的广告灯淹没,只剩下一片灰色。
灯光故障被写入报告中,市政府问责了引起灯光故障的技术人员。接着,一切就好像没发生过,跨年灯光秀如期进行,璀璨而艳丽。公寓中,有人坐在窗前,电脑桌旁,看着窗框之外的繁华。饮水机早就空荡,他忘情地沉醉在夜晚深黑天幕下的粉红色彩。
日头对此一无所知。它东升西落,将硝山、碱河、小城唤醒。它照耀着城市中的新生,照耀着工业的尸骸。日头公平地照着万物,将人们串联起或分割开,把一切镀上色彩。它正承接一天又一天的发展,和那之间的沉寂。
我们观察着一切,可望不到阳光,便想造出自己的日头——最后才意识到,日头无处不在。
